黎明将至,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林轩小院内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他便已出现在墨渊大师的别院之外。院门无声开启,墨渊显然早已察觉他的到来,正负手立于院中,面色沉凝如水。
“师尊。”林轩躬身行礼,将昨夜遇袭之事,以及那两枚“影阁”令牌和那柄邪异的乌黑匕首,尽数呈上。
他言语简洁,并未过多描述战斗的凶险,但墨渊是何等人物,目光扫过林轩身上虽已止血却依旧明显的伤痕,以及那隐隐透出的、经过激烈搏杀后的凛冽气息,便已洞悉了一切。
墨渊接过令牌和匕首,枯瘦的手指在令牌的“影”字和匕首那扭曲的鬼脸纹路上摩挲着,浑浊的老眼中寒光凛冽,如同万年冰窟。
“影阁?好一个影阁!竟敢将爪子伸到我炼器师公会魁首的头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怒意,“还有这匕首上的气息,阴冷蚀魂,与皇甫家那小子身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为歹毒精纯!”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轩:“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你随我去见上官弘!”
事关大赛魁首安危,且牵涉到神秘的“影阁”和疑似皇甫家的邪异力量,墨渊深知,单凭炼器师公会,难以彻底追查,必须借助上官家族的势力。
半个时辰后,上官家族在天霜城的议事偏殿。
上官弘长老端坐主位,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墨渊大师坐在下首,林轩则肃立一旁。殿内气氛凝重。
墨渊将事情经过和证据呈上,沉声道:“弘长老,林轩乃本届大赛魁首,受你上官家族亲自颁奖,允诺进入秘境。如今在他即将为公会执行重要任务前夕,竟在天霜城内遭遇‘影阁’职业杀手暗杀!此举,不仅是对我炼器师公会的挑衅,更是对你上官家族威严的蔑视!若此事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严惩幕后黑手,只怕天下人都会以为,上官家族连自己看重的人才都庇护不了!”
话语掷地有声,带着质问与施压。
上官弘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影阁”令牌和乌黑匕首上停留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影阁…确实越来越放肆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林轩,目光深邃:“林小友受惊了。此事,我上官家,定会给你,给炼器师公会一个交代。”
他唤来一名心腹侍卫,冷声吩咐:“传令下去,动用一切力量,彻查‘影阁’此次任务的发布者!我要知道,是谁,敢在我上官家的地盘上,动我上官家看重的人!”
“是!”侍卫领命,躬身退下,行动迅捷如风。
上官弘又对墨渊和林轩道:“二位放心,在天霜城,还没有我上官家查不到的事。一旦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
他的表态,看似坚决,承诺会调查“影阁”,维护了上官家族的颜面。但林轩敏锐地注意到,上官弘自始至终,并未直接提及“皇甫家”三个字,所有的调查指向,都仅限于“影阁”这个执行者。
接下来的两天,上官家展现出了庞然大物应有的效率与能量。
天霜城内暗流涌动,不少与“影阁”有牵连的暗桩被拔除,一些低级别的影阁外围成员被秘密带走审讯。整个城市的气氛都变得有些紧张。
然而,当第三天清晨,上官弘再次召见墨渊和林轩时,带来的消息却让人心底一沉。
“线索断了。”上官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所有直接指向任务发布者的线索,都在关键节点被人为掐断。负责接头的中间人离奇死亡,用于交易记录的密匣被毁,甚至连影阁内部负责此任务局域的一名执事,也于昨夜在城外被发现,已是一具尸体。”
他看向林轩,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对方做得很干净,是老手。目前查到的所有证据,都只能证明是‘影阁’接单行凶,但雇佣者的身份,无从查起。”
殿内一片寂静。
墨渊大师脸色铁青,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既然敢动用“影阁”,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留下把柄。
上官家或许有能力继续深挖,但那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可能引发与“影阁”背后势力,或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的直接冲突。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成长起来的林轩,上官家是否愿意做到那一步?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看来,有人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林轩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大势力之间的博弈,妥协是常态。上官家能出面施压,清理一些外围,已是看在他是大赛魁首和可能具备的“价值”份上。想要他们为了自己,与皇甫家乃至其背后可能更庞大的阴影彻底撕破脸,并不现实。
上官弘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小友还需多加小心。前往西极圣土之事,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已是变相的承认和提醒。
“多谢弘长老提醒,晚辈明白。”林轩躬身。
离开上官家驻地,返回公会住所的路上,墨渊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轩的肩膀:“轩儿,此事,是为师考虑不周。”
林轩摇头:“师尊言重了。敌人处心积虑,防不胜防。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经过此事,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散去。指望他人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唯有自身强大,才能无惧任何明枪暗箭。
回到小院,石铁正龇牙咧嘴地坐在院中石凳上,一名上官家派来的医官正在为他换药。
昨夜暗杀时,石铁听到动静赶来支持,虽然林轩已解决大部分敌人,但石铁仍为了保护林轩,被一名杀手临死前的反扑所伤,左臂被那乌黑匕首的馀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伤口处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侵蚀着他的血肉。
“林师弟,你回来了!没事吧?”见到林轩,石铁立刻忘了疼痛,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石师兄,你的伤?”林轩目光落在石铁手臂那狰狞的伤口上,眉头紧皱。那匕首的阴邪之气极为难缠。
“嘿,皮外伤,不碍事!”石铁憨厚一笑,浑不在意。
那正在换药的上官家医官,是一位头发花白、目光却异常锐利的老者。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药液清洗着伤口,剔除被侵蚀的腐肉。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那伤口深处,原本被黑气缠绕、显得有些萎靡的血肉,竟自主地微微蠕动起来,一丝丝极其淡薄、却充满古老霸道气息的金红色血气自血肉深处弥漫而出,与那侵蚀的黑气激烈对抗,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更令人惊讶的是,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这金红色血气的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出细密的肉芽,缓慢而坚定地愈合着!
“这?这是?!”那老医官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石铁伤口处那异样的恢复景象,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如此磅礴的生机!如此霸道的血脉之力!竟能自主驱除‘蚀魂匕’的阴煞之气?!这绝非寻常体质!”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石铁,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斗:“小友,你…你体内可是蕴有龙血?!”
石铁被老医官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看向林轩。
林轩心中也是一凛。石铁身具龙血之事,他们一直小心遮掩,没想到竟因这次受伤,被动激发,被这上官家的医官看出了端倪。
他面上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在石铁身前,对那医官拱手道:“前辈好眼力。我师兄早年曾有些机缘,体质异于常人,还望前辈代为保密。”
老医官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神色,但眼中的惊异却丝毫未减。他深深看了石铁一眼,又看了看林轩,点了点头:“老夫明白,明白。龙血之事,干系重大,老夫自会守口如瓶。”
但他那闪铄的目光,却让林轩知道,此事恐怕难以完全瞒过上官家了。
石铁的龙血体质,竟在此时意外的暴露,这无疑又为他们未来的路途,增添了一份不确定的变量。
追查遇阻,线索中断,盟友的态度暧昧不明,同伴的秘密又意外显露。
林轩望着院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眼神愈发深邃。
前路,果然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