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失重，然后是极致的混乱。
仿佛被投入一个疯狂旋转的滚筒，又象是被无数只无形大手反复撕扯、揉捏。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时间也紊乱不堪，前一瞬还感到自己在下坠，下一瞬又仿佛在横向漂移，甚至还有倒悬的错觉。五感被扭曲，耳边是尖锐的、不知源自何方的嗡鸣与破碎的嘶吼，眼前是飞速流转、毫无规律的色块与光影。
这就是穿越两界信道的感觉。
若非林轩神魂稳固，肉身经过多次淬炼，又有玄黄甲隐现灵光护持，光是这信道内的时空乱流，就足以让寻常潮汐境修士神魂受损，甚至肉身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脚下一实，混乱的感知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轩猛地睁开双眼，身形本能地微微下蹲，做出防御姿态，同时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空气。那是一种粘稠、沉重、仿佛混合了无数尘埃与微粒的灰色介质，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和淡淡的腐臭。
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寂能量”。
这不是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也更暴戾的能量。它混杂着无数种族本源的气息——人族战血的悲壮、妖族蛮荒的嘶吼、神族威严的碎片、魔族癫狂的残响……这些本该冲突对立的能量，在漫长岁月的沉淀与某种恐怖力量的碾磨下，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对生灵极不友好的“混沌”态能量。
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无法消散的杀伐战意与怨念，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生灵的神魂。
“噗！”
不远处传来几声闷哼和呕吐声。几位与林轩同时出现在此局域的天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弯腰干呕起来，体表灵力光芒剧烈波动，显然是在拼命抵抗这种死寂能量的侵蚀。
“好邪门的地方！”有人低吼，迅速撑起灵力护罩，试图隔绝。但灵力护罩的光芒在这灰暗环境中显得极其微弱，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些死寂能量侵蚀、同化，消耗速度远超外界数倍。
林轩没有撑起护罩。他站在原地，默默感受着。
当那些混杂着无数本源、充满侵蚀性的死寂能量接触到他的皮肤、试图侵入体内时，他丹田深处那团缓缓旋转的混沌雏形，忽然微微悸动了一下。
随即，一种奇异的“吸力”产生。
并非主动吞噬，而是一种被动的、缓慢的“接纳”与“转化”。
涌入体内的死寂能量，在触及混沌雏形的瞬间，仿佛水滴落入干涸的沙地，被那极度混乱、包容一切的本质所分解、搅碎。
其中暴戾的杀伐意志被混沌本身的“无序”所消磨、湮灭；混杂的各族本源碎片，则被混沌雏形那“演化万物”的特性缓慢剥离、解析，转化为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可以被林轩自身吸收的“纯净”混沌能量。
但是效率极低。涌入十份死寂能量，最终能被转化吸收的，或许不足半份。而且这个过程缓慢而滞涩，远不如吸收外界天地灵气那般顺畅。
但关键在于——他能吸收！而其他人，只能被动抵抗、消耗！
这个发现让林轩心中微震。这归墟秘境的环境，对其他修士而言是持续的消耗与侵蚀，是绝地。但对自己这初步踏上混沌之路的人，却可能是一片另类的“沃土”？尽管这“沃土”贫瘠而危险。
他压下心中思绪，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
这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荒芜与破碎之地。
天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厚重低垂的云层仿佛凝固的铅块，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微弱且来源不明的灰暗天光。云层之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阴影轮廓——那是悬浮在半空、不知因何法则而未曾坠落的破碎山峰、断裂的古老建筑、甚至还有半截巨大的、布满锈蚀痕迹的金属舰船残骸。它们寂静地漂浮着，如同巨兽死后的遗骸，散发着苍凉与死寂。
大地则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恐怖裂痕。这些裂痕并非自然形成，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狂暴的能量冲击痕迹，仿佛被某种难以想象的伟力硬生生撕裂。
裂痕之中，并非纯粹的黑暗，时而喷涌出七彩的混乱能量流，时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与嘶吼，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更加恐怖的空间。
地面本身，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无尽鲜血浸透后又干涸板结的“血土”。血土之上，零星散落着各种难以辨认的残骸——巨大如房屋的骨骼碎片，锈蚀的兵器残片，破碎的战甲，甚至还有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符文黯淡的法宝碎片。
它们都被一层厚厚的灰色尘埃复盖，失去了所有灵性，只剩下冰冷的物质形态。
空气中，除了那浓郁的死寂能量，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号角声、喊杀声、以及神魔陨落时的悲鸣。
这些声音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强大的执念与战意烙印在虚空之中，经久不散形成的“意境回响”，不断冲击着进入者的心神。
这是一片真正的古战场废墟，万物凋零，法则破碎，生机断绝。
“所有人，保持警剔，向我靠拢！”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者是一名身材魁悟、背负巨剑的光头青年，气息沉稳厚重，赫然是内门排名第十二的“磐山”石昊。他也是此次进入秘境的百名天骄中，是少数几个公认的领袖级人物之一。
分散在附近约二三十名天骄闻言，迅速向石昊所在的位置聚拢。在这种未知而危险的环境下，抱团取暖是最基本的选择。
林轩略一沉吟，也迈步走了过去。他注意到轩辕破军并未在此处，显然空间传送是随机的。不过这样也好，暂时分开，更能自由行动。
“各位师弟师妹，”石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地便是归墟秘境第一层，‘破碎荒原’。环境之恶劣，想必诸位已深有体会。此地死寂能量侵蚀力极强，灵力消耗是外界五倍以上，且难以补充。切记，非必要时刻，勿要轻易动用大规模消耗灵力的神通。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相对安全的局域，创建临时营地，并搜集情报。”
他经验丰富，迅速做出安排：“以我为中心，三人一组，呈扇形向外探索，探索范围不超过十里。发现任何异常，立刻以传讯符示警，不得擅自行动。一炷香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此地集合！”
众人点头，迅速分组。
林轩与另外两名天骄分到了一组。一位是面容清秀、背负长弓的少女，名为柳如弦，内门排名六十八，以一手“破月箭术”闻名。另一位则是个沉默寡言、腰间挂着药囊的青年，名叫木青，排名七十五，擅长丹道与毒术。
“林师兄，还请多指教。”柳如弦对林轩微微欠身，眼神中带着敬畏与好奇。木青则只是对林轩点了点头。
“互相照应。”林轩简短回应。
三人小组离开聚集点，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小心翼翼地探索。
脚下的血土松软而粘腻，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能量裂痕偶尔喷发的呼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幻听般的战场回响。
前行不到三里，木青忽然蹲下身，从一处裂痕边缘捡起一块巴掌大小、呈暗紫色的晶体碎片。碎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入手冰凉。
“这是‘怨魂结晶’的碎片？”木青仔细辨认，低声道，“由大量战死者残魂与破碎法则凝聚而成，蕴含混乱魂力与怨念，对修士神魂有害，但若处理得当，可用来炼制一些特殊的毒丹或魂器。”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土堆突然炸开！
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虚影嘶吼着扑出，直取木青！那虚影面目扭曲，身披残破甲胄，手中握着一柄虚幻的长矛，散发着浓烈的怨恨与杀意。
上古战魂！
“小心！”柳如弦反应极快，弓弦响动，一道银色箭矢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命中虚影头部。
噗！
箭矢穿透虚影，却并未造成太大伤害，只是让其身形稍微黯淡了一些。战魂似乎被激怒，放弃木青，转向柳如弦扑来，速度奇快！
木青连忙洒出一把绿色粉末，粉末触及战魂，发出“滋滋”声响，腐蚀出几个小洞，但依旧无法阻挡。
就在这时，林轩动了。
他没有动用源力，只是简单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缭绕着一丝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气息，朝着战魂虚影轻轻一点。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雪地上。
那混沌气息触及战魂的瞬间，战魂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整个虚影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的蜡烛，迅速扭曲、融化、消散，最终化为一缕更加精纯的灰黑色死寂能量，被林轩指尖残留的混沌气息吸收、转化。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柳如弦和木青都愣住了，看向林轩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他们拼尽全力都难以迅速解决的战魂，在林轩手中，竟如此轻易地就湮灭了？
林轩收回手指，心中了然。混沌意境，包容万法，消解万灵。对这种由执念、怨气、破碎法则构成的能量体，似乎有着天生的克制。
“继续前进。”他平静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如弦与木青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惊骇，连忙跟上。
破碎荒原的深处，危险才刚刚开始。而林轩的归墟秘境之旅，也在这片灰暗死寂的大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他体内那缓慢吸收死寂能量的混沌雏形，如同一个蛰伏的旋涡，开始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悄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