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在意识中落下,林轩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的请求大胆而冒昧——一个近乎油尽灯枯的外来闯入者,不仅请求庇护,还想探寻上古秘辛,甚至奢望“一线生机”。
这无异于向一位濒死的帝王,索要皇冠与权杖。
四周静默下来,只有那浩瀚无边的龙威如同永恒的潮汐,无声冲刷着这片死寂的疆域。紫金龙首眼框中,那两团紫色魂火静静燃烧,光芒明灭的节奏似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深邃。
敖苍的意念仿佛沉入了无尽的回忆与推演之中,没有立刻回应。
林轩能感觉到,那道沉重而古老的“注视”并未离开自己,反而更加细致地扫过他的肉身、经脉、丹田,尤其是那团缓慢旋转、容纳了诸般驳杂气息的混沌雏形。他体内的龙血本源,在这注视下微微颤栗,既有敬畏,又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不知过了多久,敖苍那苍老威严的声音,才如同从极深的水底缓缓浮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处境危急,神族猎杀令…汝能逃至此地,已是气运与胆魄兼具。”
“汝所修功法,万象潮汐,演化混沌雏形,包容万法…”
敖苍的意念在林轩的混沌雏形上停留了片刻。
“此法门立意极高,却也凶险万分。寻常修士,莫说熔炼万族本源,便是同时兼修两三种对立之力,也极易根基不稳,走火入魔。汝体内气息虽驳杂,却能在混沌雏形统御下维持微妙平衡。确属异数。”
“对抗邪族经历。”敖苍似乎“读取”到了林轩意念中闪过的关于皇甫炎的零碎画面,“倒是印证了汝心性之坚毅与手段之果决。邪力阴毒,能克制并吞噬之,汝之混沌本质,确有独到之处。”
这番评价,让林轩心头稍定。至少,这位上古龙魂认可了他的道路与心性,而非单纯将他视为一个麻烦。
然而,敖苍接下来的话,却让气氛再次凝重。
“只是…”苍老的声音顿了顿,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冰冷,“汝可知,汝所走的这条路,尤其是沾染了神族法则碎片,又被其标记锁定,意味着什么?”
“神族。”敖苍的语气中,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刻骨的憎恶与一丝忌惮,“这个自诩为诸天秩序维护者的种族,其霸道与偏执,远超汝之想象。他们视自身血脉与法则为至高无上,视其他种族道路为歧途、甚至亵读。尤其是涉及‘混沌’、‘本源’、‘归墟’等触及天地根本禁忌的道路。”
“汝的混沌雏形,包容万法,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神族所执掌的、代表了某种‘秩序’与‘权柄’的法则体系的潜在挑战与否定。更遑论,汝还吸收了神族骸骨的感悟碎片。这在他们看来,是窃取,是污染,是必须被‘净化’的异端。”
敖苍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他们既然已经对汝发出了‘带回或抹除’的命令,便绝不会轻易放弃。此‘龙陨绝域’的屏障,能暂时阻隔其神念深入,干扰其精准定位,但非绝对安全。若其不惜代价,引动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或者派遣真正擅长空间与封印的强者前来。屏障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林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连这位上古龙魂长老,对神族也如此忌惮。
“那前辈…”林轩的意念中带着一丝急切。
“不必慌张。”敖苍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历经万古的沉稳,“吾既已苏醒,又观汝心性资质,非奸恶无能之辈。更难得的是,身具吾族一丝稀薄血脉,却又跳出桎梏,走出了自己的路。”
魂火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瞬。
“汝之体质特殊,混沌包容,或许正是这万古死局中的一线变量。”
“变量?”林轩不解。
“天道无常,大势如潮。即便是神族,也无法算尽一切。”敖苍的声音带着一丝玄奥,“汝的出现,汝的道路,甚至汝被神族追杀至此。这一切的因果交织,或许早已偏离了某些存在缺省的轨迹。而这偏离,便是变量,便是生机所在。”
林轩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际遇,神秘玉佩、混沌之道、吸收神族感悟、被神族追杀、逃入龙陨之地、唤醒敖苍……这一切看似偶然,却又环环相扣。
“小子,”敖苍的意念陡然变得严肃而郑重,“吾可借此地龙族残存意志与此处特殊地形,结合吾最后的力量,为汝构建一处临时的‘潜龙之渊’。其内龙威最盛,可最大程度压制、干扰汝眉心那神族标记,亦能助汝快速吸纳此地精纯龙气,恢复伤势,淬炼肉身与那龙血本源。在‘潜龙之渊’彻底消散或被发现前,汝应可暂保无虞,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轩闻言,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与感激。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但是——”敖苍的声音拉长,转折清淅,“吾助你,非是无偿。吾亦有事,需你应承。”
来了。林轩心神一凛,知道这才是关键。他摒息凝神:“前辈请讲,晚辈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紫金龙首眼框中的魂火,幽幽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过去,又象是在看向不可知的未来。
“吾之请求,关乎吾族最后之遗愿。”敖苍的声音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甚至是一丝恳切?
“你之前所见,那具被魔枪贯胸的黄金神族骸骨,其胸口所插之枪,名为‘弑神’——‘戮神魔枪’!”
“此枪,乃上古魔族大能,集九幽魔铁、深渊怨魂、破灭法则锻造而成,专为克制、屠戮神族而造!其枪尖部分,蕴含最纯粹的‘破神’、‘蚀法’、‘归墟’真意,威能恐怖。当年,正是此枪,在吾族与神魔的最终决战中,贯穿了那位神族统帅的内核!”
敖苍的意念中传递出一幅模糊而震撼的画面:一道撕裂天地的漆黑魔光,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破灭意志,洞穿了煌煌神光,贯穿了那黄金神将的胸膛!
“神将陨落,魔枪亦因承受不住其临死反噬与神格爆发而折断。枪杆大部分留于神骸之上,而那最内核、最锋锐、也最危险的‘枪尖’部分,则崩飞而出,坠落于此‘龙陨绝域’深处,被吾以残馀龙族意志,勉强封印于龙骨长城内核之下。”
林轩心中震撼,没想到那断枪来历如此骇人。
“吾之请求,便是——”敖苍一字一顿,意念如锤,敲打在林轩灵魂之上,“若汝将来,有能力、有机会,离开此地,并成长到足以安全接触、掌控那‘弑神魔枪’枪尖之时,需将其带离此绝域,送往现今龙族的祖地!”
“当今龙族祖地?”林轩一愣。
“不错。”敖苍的声音充满无尽的沧桑与希冀,“吾族虽遭逢大难,近乎灭族,但吾相信,火种未绝!洪荒天地间,定还有吾族后裔延续!那截枪尖,不仅是屠神凶器,更是那段湮灭历史、神族罪行与吾族牺牲的铁证!更是蕴含着对抗神族法则的某种可能!”
“将其送至吾族后裔手中,或许能助他们警剔神族,或许能从中参悟出克制神族之法,或许仅仅是让后世子孙,铭记那段被篡改、被遗忘的血色历史!”
敖苍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恳求:“此乃吾,及此地无数沉眠龙魂,最后之遗愿!小子,汝可愿应承?”
林轩沉默了。
这个承诺,太重了。
不仅意味着将来要去取那危险无比的“弑神魔枪”枪尖,更意味着要卷入龙族与神族这等级别的古老恩怨,甚至可能要与现今可能同样强大的龙族打交道。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
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意识的阻隔,仿佛再次看到了那绵延无尽的龙骨长城,看到了那无数为了种族存续而慷慨赴死的巨龙英灵,看到了紫金龙首眼框中那两团代表最后守望的微弱魂火。
他想起了自己被神族如同蝼蚁般追捕、抹杀的绝境。
他想起了敖苍口中,那可能隐藏在神族光辉背后的肮脏与背叛。
一股热血,混合着对强权压迫的不屈,对悲壮史诗的敬意,以及对“变量”与“生机”的渴望,在他胸中激荡。
他迎着那两团紫色魂火,以意念坚定而清淅地回应:
“前辈厚恩,晚辈铭记。他日若有能力,必不负所托,定将‘弑神魔枪’枪尖,送往龙族祖地!如违此誓,道途断绝,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与这片龙陨之地,与那紫金龙首,产生了某种无形的契约联系。
而敖苍眼框中的紫色魂火,也在这一刻,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明亮而温暖的光芒。
“好!”苍老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与欣慰。
“那么,契约成立!”
“现在,准备接受吾族最后的馈赠吧。潜龙之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