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虚无乱流中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过去数日、数月,甚至更久。
林轩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混乱与濒临崩溃的边缘反复沉浮。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粒尘埃,一片碎纸,被无形而狂暴的巨手随意揉捏、抛掷,碾磨于空间的锋刃与时光的错乱之间。
混沌源力早已枯竭,仅凭《万象源初经》艰难运转,从虚无中汲取一丝丝微薄的、混杂着毁灭气息的能量,勉强维持着心脉与神魂不散。
玄黄甲的光芒彻底黯淡,甚至本体上都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这件半领域级法宝的灵性在持续的摧残下受到了重创。肉身更是惨不忍睹,新增的伤口与之前被时间碎片反复折磨留下的怪异痕迹交织在一起,暗金色的血液近乎流干,若非龙髓淬炼后的根基实在雄厚,生机顽强,恐怕早已化为虚无乱流的一部分。
唯有左手紧握的那截“弑神魔枪”枪尖,成了这无尽黑暗与混乱中,一点诡异而顽固的“锚点”。
它依旧散发着深邃的黑紫色幽光,如同一个不知餍足的微型黑洞,持续不断地吸收着周围的空间湮灭能量与时光归墟气息。幽光比之前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枪尖断口处,那些新生的细微魔纹也隐约成形,使得整截枪尖散发出的破灭与怨恨气息,更加内敛,却也更加令人心悸。
它象一头寄生在林轩身上的、贪婪而危险的凶兽,一边依靠吞噬乱流能量缓慢“成长”,一边又无时无刻不在尝试着侵蚀林轩的本源。林轩不得不分出大部分残存的心神,以混沌雏形与万象炼天炉虚影共同构筑防线,艰难地维持着对这凶器的镇压与平衡。这种状态,让他本就虚弱的精神更加疲惫,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上。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清明也要被无尽的混乱与痛苦吞噬,即将彻底沉沦,化为这虚无乱流中一抹无意识的能量残渣时——
前方,那永恒流转、破碎扭曲的光影乱流深处,似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意识模糊产生的幻觉。在这片连法则都崩坏的地方,怎么可能存在“稳定”?
但很快,那点“不同”越来越清淅。
那是一小片相对而言的“平静”局域。
大约只有十丈方圆,在狂暴的七彩乱流与漆黑虚无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那片局域边缘,依稀可见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的、类似某种残缺阵法或力场的光芒在微微闪铄,顽强地将外部最狂暴的乱流阻隔在外。
而在这片“平静”局域的中央,赫然漂浮着一块“陆地”?
不,不能称之为陆地。那更象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由某种闪铄着暗淡金属光泽的奇异材质与黑色岩石混合而成的残骸。型状极不规则,边缘嶙峋,表面布满撞击与腐蚀的痕迹,象是某艘巨舰或某个建筑崩塌后遗留下来的最大碎片。
“浮岛”!
在这片万物不存、唯有混乱的虚无之中,竟然存在这样一块相对稳定、可供立足的“浮岛”!
这发现本身,就足以让濒临绝望的林轩心神巨震,生出一丝缈茫到极致的希望——有稳定局域,或许就意味着可能有“出路”,或者至少,能获得喘息之机!
然而,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神魂是否已经错乱、产生严重幻觉的是——
在那块金属岩石浮岛相对平整的一处凸起上,竟然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清淅生命气息的人!
那人背对着林轩的方向,身躯微微佝偻,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或伤痛。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只能勉强蔽体,布料颜色难以辨认,沾满了灰尘与某种暗沉的污渍。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上面同样布满了各种新旧伤痕。
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其狼狈的外表,而是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是一种林轩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是因为其中蕴含着清淅的、纯正的龙族威压!那威压虽然同样显得有些虚弱、不稳定,但本质上,比他体内那经过龙髓激发、暗金带紫的龙血本源,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源头!仿佛源自龙族血脉中最正统、最内核的一支!
陌生,则是因为这股龙族气息之中,混杂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狂暴与戾气!那不是敖苍长老那种历经沧桑的悲怆战意,也不是林轩自己龙血本源中蕴含的皇者威严与不屈,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蛮横、仿佛来自洪荒深处、充满了破坏与毁灭欲望的野性!就象一头被囚禁了万古、伤痕累累却依旧凶性不减的太古凶龙!
就在林轩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背影时,仿佛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注视与那同源却异质的龙族气息——
浮岛上,那个盘坐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并且,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扭转了上半身!
一张沾满污迹、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硬朗、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映入林轩模糊的视野。
那人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黑暗中捕食的鹰隼!瞳孔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带着无尽的警剔、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野兽般的凶光!
而当林轩的目光,顺着对方那凌乱打结、同样沾满污渍的头发向上移动,落在那人的额角两侧时——
他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里赫然生长着一对角!
一对小巧、精致、却散发着浓郁龙威与金属光泽的黑色龙角!
角呈分叉状,如同刚刚破土而出的幼龙之角,颜色漆黑如墨,表面有着细密的、如同天然符文般的暗金色纹路,在周围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这对黑色龙角,与林轩曾见过的任何龙族记载或敖苍长老的紫金龙骸都不同,带着一种独特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质感。
一个身怀纯粹龙族血脉、头生黑色龙角、却散发着狂暴戾气的神秘存在!
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绝无可能有人迹的虚无乱流深处,出现在一块诡异的浮岛之上,与濒死的林轩遥遥相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只有周围永不停歇的虚无乱流,依旧在疯狂咆哮、肆虐。
那人锐利如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林轩那凄惨无比的状态,掠过他手中散发着黑紫色幽光的魔枪枪尖,最终,停留在他额头那两道因龙血本源激活而生的淡紫金龙纹,以及他体内那微弱却同源的龙族气息之上。
暗金色的瞳孔中,警剔之色丝毫未减,凶光却似乎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而林轩,也在这一刻,从那对黑色龙角与对方纯粹的龙族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极其微弱的共鸣与悸动。
绝境之中,偶遇的是同类?还是另一场致命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