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
这是三人跌出空间缝隙后的第一感受。
不是归墟秘境那种昏暗、压抑的光，而是真正来自天穹的、温暖明亮的阳光。光线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逐渐适应。
林轩第一个撑起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空气中有青草的芬芳，有泥土的湿润，有远处野花的淡淡香气——这一切在经历过归墟的死寂和破碎后，显得如此珍贵，如此美好。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碧绿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草高及膝，叶片细长，表面有淡淡的银白色纹路，在阳光下闪铄微光。远处有低矮的丘陵轮廓，更远处隐约可见山脉的阴影。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朵白云缓缓飘动，不时有飞鸟划过天际。
一切看起来如此宁静，如此祥和。
但三人都没有丝毫放松。
“噗——”
敖战单膝跪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
那是强行催动战龙秘法、在崩塌空间中开辟信道时留下的内伤。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林轩和苏婉清也伤势不轻。林轩的脏腑在空间震荡中受损，虽然生命源种在不断滋养，但修复需要时间。苏婉清的灵力几乎耗尽，此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先疗伤。”林轩挣扎着取出几瓶丹药，分给两人。这是他从家族带出来的保命丹药，平时舍不得用，此刻毫不尤豫地拿了出来。
三人盘膝坐下，各自调息。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的药力滋养全身。配合生命源种散逸的生机，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敖战的脸色逐渐恢复红润，紊乱的气息平稳下来。林轩脏腑的隐痛渐渐消失。苏婉清枯竭的丹田重新充盈起灵力。
半个时辰后，三人陆续睁眼。
伤势恢复了六七成，虽未痊愈，但已有一战之力。
“这里确实是秘境主体世界。”敖战站起身，仔细观察四周，“而且从植被特征和天地灵气浓度来看，应该是‘幻灵草原’。”
“幻灵草原？”林轩皱眉，“我在家族典籍中读过相关记载。据说这片草原位于归墟秘境西北部，面积广阔，以出产‘幻灵草’闻名。但这种草…”
“会致幻。”苏婉清接口，声音凝重，“幻灵草散发的气息，能干扰生灵的神魂感知，让人产生幻觉。更麻烦的是，草原上凄息着两种特殊生物——幻妖和魂兽。”
敖战点头：“幻妖无形无质，擅长制造幻境，迷惑闯入者，让其陷入疯狂自相残杀，或在幻觉中耗尽灵力而死。魂兽则有实体，专噬神魂，能直接攻击意识海，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两种生物都是群居的。一旦遭遇，往往就是成百上千。”
气氛瞬间凝重。
刚从崩塌的夹层中逃生，又落入这等险地，饶是三人历经生死，此刻也感到一阵无力。
“不过也有好处。”林轩思索道，“幻灵草原距离‘神陨峡谷’很远，那些神族追兵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我们可以暂时摆脱他们的追踪，安心恢复和探索。”
敖战闭目感知了一会儿，睁开眼，指向东南方向：“那边三百里外，有水源的气息。草原上的水源附近往往有相对安全局域，我们可以先去那里休整，再从长计议。”
三人不再耽搁，朝着水源方向前进。
草原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危机。
走了不到十里，林轩就感觉到不对劲。
周围的景色似乎在重复。
那棵歪脖子树，他记得一刻钟前刚经过一次。那片开满紫色小花的草甸，已经是第三次看到了。甚至连风吹草浪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停下。”林轩抬手示意。
敖战和苏婉清也察觉到了异常，三人背靠背站定，警剔地环视四周。
“是幻境。”苏婉清低声道，“我们中招了。”
她取出一枚清心玉佩挂在胸前，又给林轩和敖战各一枚。玉佩散发着清凉气息，让头脑为之一清。但周围的景色依然没有变化——这说明要么幻境太强，清心玉佩无法破解；要么他们根本没中幻术。
“不是幻术。”敖战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又拔起几根草，“草是真的，土也是真的。但空间被扭曲了。”
他站起身，眼中金色符文流转，扫视前方：“有人在草原上布下了空间迷阵，通过微调空间结构，让我们在原地绕圈。这是极高明的手段，至少是圣境级别的存在布置的。”
林轩心中一凛。圣境？这片草原难道有圣境强者隐居？
就在三人思索对策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草地突然蠕动起来。
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自然摇曳，而是像活物般扭曲、缠绕。无数草叶疯长，如绿色的触手般卷向三人的脚踝。草叶表面渗出透明的粘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香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斩！”
敖战低喝，战矛横扫，暗金色锋芒如弯月斩出。草叶被斩断，断口处喷出绿色的汁液，落地后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更多的草叶从四面八方涌来，前赴后继。
林轩双手结印，万象潮汐运转，一层淡蓝色的灵力护罩撑开，将三人笼罩。草叶撞在护罩上，被潮汐之力绞碎。但他能感觉到，护罩的灵力在急剧消耗——这些草叶的攻击力远超想象。
“这不是普通的草！”苏婉清惊道，“是‘噬魂妖藤’！它们以吞噬生灵的神魂为生，散发的香气能麻痹神经，粘液能腐蚀灵力！”
她取出碧玉短笛，置于唇边，吹奏出一段清越的音律。音波扩散，所过之处，妖藤的动作明显迟缓，香气也被驱散不少。
趁此机会，敖战一矛刺入地面，暗金色灵力顺着矛身注入地下。
“给我开！”
轰——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地面炸开。泥土、草根、妖藤碎片四处飞溅。地下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受到了重创。
妖藤的攻势瞬间减弱，残馀的草叶如潮水般退去，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三人松了口气，但丝毫不敢大意。
“刚才那声尖啸…”林轩皱眉，“不象植物能发出的声音。”
敖战点头：“地下有东西操控这些妖藤。可能是幻妖，也可能是其他什么。”
他看向前方，空间迷阵依然存在，但刚才那一击似乎对阵法造成了些许干扰，周围的景色出现了细微的变化——那棵歪脖子树的位置，好象挪动了三尺。
“有办法了。”敖战眼睛一亮，“既然不知道正确路径，那就强行破开一条路！”
他再次举起战矛，这一次，矛尖凝聚的不是锋芒，而是一点极致压缩的暗金色光球。光球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战龙破虚！”
战矛刺出，光球离矛飞射，在前方三十丈处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空间被撕裂的“嗤啦”声。前方十丈范围内的空间如玻璃般碎裂，露出后方正常的草原景象。而空间迷阵的节点被这一击强行破坏，周围扭曲的空间结构开始崩塌、重组。
三人抓住机会，从破开的缺口冲出。
眼前的景色终于恢复正常。
不再有重复的歪脖子树和紫色花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略微起伏的坡地，坡下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生长着几棵低矮的果树，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实。
但三人没有贸然靠近。
因为溪边的草地上，躺着几具白骨。
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但从残存的饰品和武器碎片可以看出，这些人生前修为不弱，至少是通玄境。可他们死在了这里，骨骼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有头骨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那是神魂被吞噬后留下的痕迹。
“魂兽干的。”敖战沉声道，“而且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三个月。”
他仔细检查了白骨周围的地面，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痕迹——象是某种小型兽类的爪印，但爪印边缘有淡淡的精神力残留，那是魂兽特有的标志。
“看来这片局域是魂兽的猎场。”林轩分析道，“那些噬魂妖藤可能是魂兽布置的陷阱，用来困住猎物，然后它们再出手吞噬神魂。”
苏婉清脸色发白：“那我们？”
“绕过去。”敖战果断决定，“魂兽擅长群攻，一旦被缠上很难脱身。我们现在状态不佳，不宜硬拼。”
三人小心翼翼地从坡地另一侧绕行，尽量远离溪边。
但就在他们以为安全时，异变再生。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光线也开始扭曲。前方不远处的几棵果树，在视野中开始变形、拉伸，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在溪边取水，有的在草地上嬉戏，有的在树下交谈。他们说说笑笑，一派祥和景象。
但三人看得毛骨悚然。
因为那些人影都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动作僵硬、重复，象是一段不断循环的影象。
“是幻妖制造的幻象。”敖战低声道，“它们在重现这片土地过去的景象，试图迷惑我们。”
话音刚落，那些人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三人都感觉到自己被无数道目光锁定了。
然后，人影开始朝他们走来。
动作依然僵硬，速度也不快，但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却让人喘不过气。
“别被它们碰到！”苏婉清急声道，“幻妖制造的幻象一旦接触，就会直接侵入神魂，篡改记忆，让人彻底迷失！”
林轩双手结印，万象潮汐全力运转。淡蓝色的潮汐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那些人影如水中倒影般波动、扭曲，但并没有消失——幻象的层次太高，单凭潮汐之力无法驱散。
敖战握紧战矛，眼中闪过厉色：“既然驱不散，那就打碎！”
他一步踏出，战矛如龙刺出。
暗金色锋芒穿透第一个人影，人影如泡沫般炸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但就在人影破碎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精神力顺着战矛反噬而来，直冲敖战意识海！
敖战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他体内战龙血脉沸腾，硬生生将那精神力冲散。
“小心！破碎幻象会引发精神反噬！”他提醒道。
林轩和苏婉清点头，三人背靠背，各自应对涌来的人影。
林轩以万象潮汐凝聚出无数细小的灵力旋涡，将靠近的人影卷入、绞碎。每绞碎一个，就有一丝精神力反噬，但生命源种散发的生机及时护住意识海，将反噬化解。
苏婉清吹奏短笛，音波如刀，将人影切开。她修习的音律之道本就针对神魂，对精神力攻击有天然抗性，反噬对她影响最小。
但人影无穷无尽。
破碎一批，又有一批从虚空中走出。而且这些人影开始变化，不再只是普通的古人形象，而是渐渐变成了他们自己的样子。
“林轩”微笑着走来，伸出手：“把种子给我，我帮你种下。”
“敖战”冷着脸，战矛指向林轩：“交出来，否则死。”
“苏婉清”泪眼婆娑：“林轩哥哥，救我…”
三人脸色大变。
幻妖在窥探他们的记忆，制造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幻象！
“守住心神！”敖战暴喝，战矛横扫，将三个“自己”击碎。但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七窍开始渗血。
林轩咬牙，催动生命源种。翠绿色的生机光华从怀中溢出，笼罩三人。生机与幻妖的精神力碰撞，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有效！
生命本源对精神力有天然的克制！
但幻妖数量太多，单凭生命源种自发散逸的生机，无法完全抵御。
就在这时，林轩福至心灵。
他想起《百草丹经》中记载的一种药族秘术——“草木清心咒”。这不是攻击术法，而是以草木本源气息洗涤神魂、驱除杂念的辅助法门。
虽然他没有完全掌握，但此刻有生命源种提供最纯净的草木本源，或许可以一试。
林轩闭目，双手结出一个个玄奥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药族传承中记载的古老咒言。
随着咒言响起，生命源种的光芒大盛。
翠绿色的光雾如潮水般涌出，不再是单纯的生机，而是带上了一种清冽、澄澈的韵律。光雾所过之处，那些人影如冰雪消融，瞬间溃散。幻妖的精神力被净化、驱散，周围扭曲的光线逐渐恢复了正常。
短短三息，所有幻象消失。
草原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草浪的沙沙声。
三人喘息不止，浑身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太过凶险，若非林轩临时领悟草木清心咒，他们很可能就迷失在幻象中了。
“此地不宜久留。”敖战擦去脸上的血，看向远方，“继续前进，尽快找到安全局域。”
三人再次上路，这一次更加小心。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溪边的草地上，空气微微扭曲。
几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象人，时而象兽，时而只是一团扭曲的光影。它们“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发出无声的交流。
然后，缓缓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猎物。
又仿佛是在筹划着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