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苏彤汐陪着宋依依收拾好衣物行李,又在变得冷清的市集流连片刻。
又一如苏麟所料,苏彤汐随后便带着宋依依来到苏家老宅,将情况向苏启说明。
夕阳余晖中,苏启站在老宅门口,神色严肃地送别二女,目光落在宋依依身上:
“既然如此,依依小姐便安心在我那侄子处住下。若那混小子胆敢欺负你,只管来找我。”
他深知苏麟的色心,也忌惮着宋依人那深不可测的背景,即便宋依依是姐姐留下的“人质”,也需郑重相待。
至于苏麟今日取走宝肉之事,他并未多问,也未向两女提及。
“欺、欺负?”宋依依脸颊倏地飞红,慌忙点头应承,“会…会的!”
话一出口,又觉自己反应过急,耳根也跟着烧起来,羞涩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
“多…多谢二叔。”
“二叔?”苏启闻言,表情略显古怪。
苏彤汐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连忙拉起她的手:
“启叔叔,那我们回去了,不然麒麟哥该担心了。”
苏启:“好。”
目送两女身影远去,苏启负手伫立,望着天边那轮残阳,摇头自语:
“这小子…到底是随了谁?祖上几代都出痴情种,到他这儿就”
宋依人对苏麟的亲近或许别有深意,但宋依依这丫头,他一眼便知,看似娇蛮实则心思单纯。
未曾想短短时日,竟似对麟子芳心暗许。
怪哉
想到苏彤汐转述关于宋依人的事,以及之前从张鑫口中所得知的“返古邪教”、“神明”的信息,苏启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幽幽长叹:
“这世道,当真日新月异,我已看不分明了。唉,若是老师在,该多好”
便是单单一个宋依人,便让他满腹疑团,却无人能解。
宋依人那市级背景从何而来?
蓝枫镇现状如何?
那些神秘人又如何了?
回去的路上,宋依依仍未察觉自己称呼上的失误,任由苏彤汐牵着手,思绪飘摇。
贸易日的喧嚣已散,村中多是本村居民和留下的流浪者。
认出苏彤汐的村民,无不面带亲切笑容向她们颔首致意。
此情此景,让宋依依蓦然想起昔日的蓝枫镇。
她父亲还是蓝枫镇高层时,她在村中也是如此。
宋依依心头一酸,幽幽叹息。
“怎么了?”苏彤汐关切地问。
“嗯?啊…没、没什么!”宋依依连忙摇头,不愿自己的低落影响对方。
苏彤汐凝视着她那张与她姐姐几乎无二、此刻却写满怅惘的脸庞,心中了然,轻柔地捧起她的手:
“是不是…想家了?”
温柔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宋依依强撑的伪装。
她鼻尖一酸,眼圈泛红,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苏彤汐心生怜惜,牵着她走到路旁树荫下,踮起脚尖,勉强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身形相仿,都带着少女的娇小。
轻声细语间,苏彤汐向她讲述了自己的过往:
“我的爹娘和我,也曾是流浪者。爹娘…在两年前就没了,家里只剩我一个…是苏爸苏妈收留了我”
她平静地述说着,包括苏麟曾经的荒唐。
宋依依听得泪水终于决堤,既为苏彤汐曾经的孤苦感同身受,又对过去的苏麟生出几分气恼。
彤汐这样可爱的姑娘,他竟然嫌弃,只喜欢什么大屁股!
真是…变态!
她下意识地偷偷将手伸到身后,抚过那被某人多次“关照”过的部位,脸上发烫,这才彻底明白当初那家伙为何总爱拍她
“变态!”她忍不住啐出声。
苏彤汐抿唇轻笑不语。
宋依依看着她,心中暖流淌过,知道彤汐是在用自己曾经的伤痕来抚慰她。
她动情地回抱住眼前娇小的人儿:
“彤汐,你真好!”
“依依姐姐也很好呀。”苏彤汐温言回应,依偎在她怀里。
“…你说了你爹娘的事,那我也说说我家的吧。”
宋依依礼尚往来,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苏彤汐眸光微闪,背对着宋依依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愧色,转瞬即逝。
“我家啊,末世前其实…还算不错。我爸文化不高,但靠着做些…嗯…灰色地带的生意,攒下不少钱。我妈就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在我爸发迹前就跟了他,两人感情一直挺好就是…我爸这个人,太固执了”
宋依依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哽咽起来:
“其实…我一直恨他…恨他害死了我妈”
蓝峰村。
暮色四合,灯火如星子般浮现在村庄的暗影里。
村中央一栋安全屋内,一道身着鹅黄云锦襦裙的倩影临窗而立。
“他如今怎样?”清冷的声音响起。
“回禀大人,与之前无二,每日仍在怒斥…斥责您占据了他女儿的身躯。”
蓝峰村首领陈鑫亭,此刻竟恭敬地半跪在那道倩影身后。
“呵。”
黯淡的霞光勾勒出宋依人的侧脸,她唇边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两年了,他还是这般刚愎自用。害死了我妈还不够,还想把依依也拖入深渊么?”
陈鑫亭低声道:
“凡俗之人,岂能理解神之伟力与安排?”
“够了!”
宋依人俏脸一寒,冷声打断:
“这与神毫无干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纯粹是他固执到骨子里!对他那套‘成功人生’深信不疑,容不得半点异见,彻底活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
“如果不是他两年前固执地认定我妈只是普通发热,硬要省下买药钱去弄宝肉,我妈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他轻信了那群人,坚信「凭依」会吞噬我的意识,坚信我已非他女儿,坚信我是伪物…他也不会连夜带着依依仓皇逃离蓝枫镇!
“他就是个蠢货!一个刚愎自用、无可救药的蠢货!
“竟因为一群外人之话的先入为主,便连自己亲生女儿的话都不肯相信!
“在他眼中,子女仿佛就是永远是幼童一般,子女的地位便是比他低下!话语的分量,甚至还不及他随耳所听的路人之说!”
冰冷的控诉在屋内回荡,宋依人连平素的说话习惯都抛却了。
发泄过后,她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自嘲地笑了笑:
“若让他知道他千般猜测之事,不过是一个蠢人的自以为是,恐怕也会笑掉大牙吧?若再见我这幅失态的模样,恐怕他心中神秘优雅的宋依人的形象,也会随之崩塌?”
陈鑫亭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良久,宋依人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就让他在这村子里,活在他臆想的阴谋里,自生自灭吧。看好他,别再让另一派的人有接触他的机会。”
“遵命。”陈鑫亭应道。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教中那边…关于「异变」的调查”
“异变?”
话未说完,宋依人已打断了他。
腰肢如柳的美人翩然转身,鹅黄襦裙如盛放的花朵般旋开,瞬间恢复了那副神秘雍容的姿态,唇角弯起完美的弧度,声音空灵:
“便回禀,吾遍历此地,未见所谓「异变」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