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走后的几日,大坊桥镇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福喜班众人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阿二擦着黄包车,丁宝守着剃头摊,琴妹编着中国结,而镇口老槐树下,老胡和阿根的狗皮膏药摊子也照常支着。幌子上“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的字样被晒得发白,两人一个敲着小锣,一个扯着嗓子吆喝,看起来就是两个走江湖的汉子,谁也不知道,他们和福喜班是一条线上的人,平日里一明一暗,盯着镇上的风吹草动。
不出所料,三日后的清晨,一阵粗暴的皮鞋声踏碎了巷口的宁静。两个挎着枪的伪军,推搡着保长堵在福喜班院门口:“高老板,山本太君有请!要你们操持接风宴,中午据点开席!”
高素梅心头一紧,面上却堆着谦卑的笑应下,转头给众人使了个眼色:“阿二、阿炳、琴妹跟我走,丁宝守摊子。老胡那边我已经递了话,他和阿根会盯着据点外围的动静。”
一行人跟着伪军进了日伪据点,院子里八仙桌早已摆开。山本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目光如鹰隼般径直落在阿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就是阿炳师傅吧?久仰大名!听说你瞎了眼,却能拉出人间至音,今日可得赏一曲《二泉映月》,让我等开开眼界。”阿炳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二胡弦,神色平静无波,只有高素梅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正微微泛白。
据点伙房狭小脏乱,食材多是不新鲜的冻货。高素梅和阿二蹲在灶台边,看似合计菜式,实则压低声音急语:“阿炳这趟怕是要险,山本明着听曲,实则试探。你做菜时多拖延些,我盯着院里动静。”阿二点头,手里切肉的刀却握得更紧了。琴妹择菜的手指飞快,眼角余光始终黏着院中的阿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阿炳不仅要拉得好,还要借着琴声传信号,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院外,老胡和阿根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阿根假装买烟,和门口的伪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实则余光死死锁住据点大门,老胡手里的小锣停了,指尖在锣面上轻轻敲击,暗合着倒计时的节奏。
宴席开席前,山本果然让人搬来石凳,指着院中央:“阿炳师傅,就请在此献艺。”阿炳摸索着坐下,将二胡架在腿上,松香在弓毛上轻轻一蹭,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几个伪军下意识地握紧了枪。高素梅的心猛地一沉,却见阿炳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扬,弓弦轻颤——《二泉映月》的第一个音符,便如惠山清泉般淌了出来,初时凄婉绵长,似诉似泣,裹着江南水乡的烟雨愁绪,渐渐又添了几分世道颠沛的苍凉,听得满院日伪军都敛了声息,连院外的风声都似停了。
山本眯着眼,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手指轻轻叩着台阶,眼神里竟泛起几分痴迷。他早年在日本京都听过不少雅乐,却从未听过这般直击人心的曲子,那琴声仿佛带着穿透力,绕过耳廓,钻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想起了故乡的樱花与河流。高素梅悄悄抬眼,见山本的注意力全被琴声吸引,连忙给琴妹使了个眼色,琴妹会意,悄悄往院门口挪了半步,对着老胡的方向比了个隐晦的手势。阿炳的指尖在弦上翻飞,弓毛起落间,琴声时而低回如呜咽,时而高亢如呐喊,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所有人的心。他看不见周遭的动静,却能清晰地听见山本的呼吸渐渐平缓,听见伪军们放下了枪,听见伙房里阿二切菜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院寂静了足足三秒,才响起山本的掌声,力道之大,竟带着几分失态:“好!好曲子!不愧是阿炳师傅!”高素梅趁机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太君喜欢,是阿炳的福气,不如再奏一曲喜庆的,给太君和各位长官添添彩?”
山本正听得意犹未尽,立刻点头:“好!再来一曲!要欢快的!”
阿炳眸光微动,手腕一转,弓弦再起——这次却是《樱花颂》。熟悉的日本民谣调子轻快流淌,带着樱花绽放的明媚与暖意,山本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跟着调子轻轻哼唱起来,脚下还打着节拍。院中的伪军们也面露喜色,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甚至有两人跟着哼起了副歌。而就在这看似欢快无害的琴声里,阿炳的手指在弦上暗暗变化着节奏,快时如急雨敲窗,慢时如落叶飘零——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身陷据点,伺机而动”。琴声飘出院墙,老胡耳朵一动,立刻辨出了暗藏的玄机,悄悄对阿根使了个眼色,两人趁着日伪军注意力全在琴声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一个往镇东粮仓而去,一个钻进了巷弄,联络热血乡亲。
高素梅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手心却全是冷汗。她看着山本沉浸在琴声里,看着阿炳低垂的眼帘,看着院外老胡和阿根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琴妹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菜叶子都被捏碎了,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死死盯着阿炳的背影,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满桌无锡菜端上桌时,红烧猪蹄胖红亮诱人,皮糯肉烂,甜咸入味。山本的上司尝了一口,连连称赞“大大的好”。就在山本端起酒杯,要高素梅陪酒的关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夹杂着伪军的喊叫:“太君!不好了!镇东头的粮仓被人烧了!”
矮胖上司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八嘎!集合队伍,去看看!”
山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狠狠瞪了高素梅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与戾气,却也顾不上细查,转身跟着上司匆匆离去。他竟忘了,再动听的琴声,也可能是中国人布下的迷局。
福喜班众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高素梅立刻吩咐:“快,收拾东西,咱们走!”
一行人快步撤出据点,巷口早已等着丁宝,声音带着急颤:“素梅姐,老胡让我传话,日伪近期要往茗岭运送一批军火,让你们设法打探路线!”高素梅眼神一凛,点了点头。远处,老胡和阿根的膏药摊子已经收了,两人正混在慌乱的人群里,朝她这边投来一个隐晦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