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帐篷的缝隙,悄悄爬上叶浩的脸,压碎了朦胧的梦境。
叶浩眨了眨眼,恍惚感从大脑褪去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竟然睡得如此没心没肺。
“黑暗天使?”
支离破碎的梦境只留下一个残缺的印象。
叶浩恍惚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东西,但如同每一个抓不住梦境的人那样,试图去回忆完整的梦,终究只是一种徒劳。
他只抓住一丝从梦境蔓延过来的,悲哀的残影。
“库雷拉大草原的黑暗天使……拉碧丝?”
叶浩微微皱起眉,但很快摇摇头。
梦境中那个模糊的凄惨身影,和他印象中的那位惊艳了整个游戏的第一位世界boss完全不一样,时间上更是错位得厉害。
那时候已经是游戏开服的第四个游戏年,距离叶浩现在的时间点,大约还有五年的时间。
“只是一个梦?”
叶浩有些狐疑。
穿越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他没兴趣去验证在这个穿越后的世界挂掉,会不会如同游戏中那样进入死亡副本,那么就由不得他不小心翼翼。
特别是自己这时候的身份十分敏感,他会流落到这地方,本来就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遭遇刺杀。
这让叶浩不得不对身边的一切提高警剔。
“我记得依芙拉女皇在幼年受洗时,就接受过军神殿的赐福,神殿专门挑了一位炽天使作为她的守护天使来着。”
叶浩一瞬间想到了那位传奇女皇,依芙拉·奥克雷尔。
她的守护天使正是军神殿内,代表神殿军事力量的征炎殿的继承者,“神权宣告”
叶浩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贵族们的保命传送道具固然几乎不可追踪,但是守护天使与守护者之间的契约却由真神见证,如果不是另一位真神出手干扰,两者之间的联系不会被空间上的距离阻断。
梦里的天使,莫不是敌人通过这种方法,来追杀洒家的?
“……不至于吧?”
叶浩摸了摸下巴,最后还是摇摇头。
腐化真神见证的契约,这也太离经叛道了一点,教会又不是吃干饭的,如果自己那位姐姐做到这个程度,军神殿再怎么不想介入皇权纷争,也不至于这样保持沉默。
况且不管怎么说,时间上的错位实在太久了。
黑暗天使拉碧丝出现在库雷拉大草原之前,这里并没有任何关于天使出没的记录,况且他在游戏中也没听说那位背景板皇子有炽天使相随,说不定就是自己吓自己呢?
比起这些不确定的威胁,他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做。
他必须尽可能快地在这支队伍里创建起自己的威信,掌握足够的话语权,这样才能更好地规划未来的走向,不然以他现在的实力,撑破天也就是自己一个人离开死眠之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那未免太丢二周目玩家的脸了。
“进来吧。”
将失真的梦境抛到脑后,叶浩抬起眼飘向帐篷上投下的那小小的影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挤开了帐篷的帘布。
一双惊讶的眼神看向了起身的叶浩。
“你知道我要来?”
端着一盆水的小个子士兵好奇地看向叶浩,除了那一身明显大一号的士兵衣服,没有哪一点象是一个士兵。
叶浩认出来,那就是自己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小家伙。
额,或许该说是小丫头?
虽然大一号的衣服完全盖住了对方的特征,泥地行军后结块儿的土渣凝在身上,脏兮兮得也看不出性别,但那双如同小动物般灵闪的眼睛,却让叶浩直觉上认为这是一个小女孩儿。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再找到佐证就很容易了。
“脚步,呼吸,还有顺着阳光溜进来的影子,留心一些细微的痕迹,自然就能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叶浩看到对方手里端着的水盆,行军途中的清水算是很重要的资源,大约只有内核军官才会分配到用以洗漱的清水资源,叶浩自然不会以为这是小女孩的善意,多半是那位骑士团长的授意。
“是那位骑士长先生让你来的?”
听见叶浩这么问,小女孩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满脸“你对我用了什么法术”的惊讶表情。
“别那么一惊一乍的,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猜的事情,那位骑士长让我这里离军神殿神术内核那么近的帐篷里住一晚,不就是为了确定我是不是什么天生邪恶的玩意儿吗?现在既然确定我们不是天生的对立,自然就该是合作了,我猜他拉不下脸直接服软,所以自然要从别的方向示好。”
小女孩的表情有些懵懂,叶浩笑了笑,从小女孩手里接过水盆,也没有矫情,就着清水好好洗漱了一番。
梦境里的那些东西随着扑脸的凉意彻底散去,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您……是一名斥候吗?”
小女孩的声音让叶浩睁开眼,他从那双灵闪的眸子内看到一丝期待。
“怎么说?”
叶浩一边问着,一边示意小女孩别动,他将手里的毛巾重新浸了水,用力地擦起小女孩脸上那些污渍。
“我和一些老斥候说过话,他们说话和你有些象,而且切斯特叔叔老是说,如果还有斥候在的话,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路。”
小女孩没有阻拦叶浩,毛巾下的声音闷声闷气。
“一条活下去的路。”
叶浩停下手,拿开毛巾后,和他猜测的一样,这个小家伙果然是一个小女孩。
小家伙的五官算不上特别精致,但放在帝国边境这种偏僻的地方,却也能看出来以后成为不少小伙子梦中情人的潜质,只是阴郁的表情盖过这个年纪本应有的活力,令小女孩仿佛深陷某种阴暗,唯有那双眼睛在阴暗中忽闪灵动。
“您能救救我们吗?”
叶浩没有回答。
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也扮演过无数次救世主的角色,但所有的努力终究没能阻止游戏走向那个所有人都不期望的终局。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从她身边走过。
撩开帐篷,营地内的骑士们早已完成整备,正指挥着士兵们收拾营地。
叶浩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收拾营地的士兵们并不懒散,但正因为每个人都没有偷懒,却仍旧搞得手忙脚乱,才让人能够清淅地感受到这一支队伍令人绝望的训练水平。
即使是帝国的地方民兵,都不可能搞得如此狼狈。
这里很多穿着士兵衣服的人,不过是一群被武装起来的农夫。
队伍里,理所当然地没有看见斥候的身影。
叶浩明白过来,为什么队伍里会拉起这么多普通人。
帝国骑士缺乏在死眠之地行军的经验,说的不好听一点,这些普通人就是他们试错的成本,只是看队伍中的普通人与骑士之间的关系倒也没到相看两厌的程度,这样的选择多半也是所有人都同意的无奈之举。
叶浩在帐篷门口顿了顿,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怎么介入这一支队伍。
他走出帐篷,不出意外的,立刻就收获了无数道视线,很显然整个营地的骑士们在工作之馀,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只是相较于昨天的戒备,今天的这些视线要平和许多。
顶着神术睡一晚上,果然效果不错。
四五十个人的临时营地算不上大,不过叶浩走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昨天接触过的那位骑士长。
他正准备找个人问问,但营地内却有了些骚乱,他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一支全由骑士们组成的队伍抛下手里的工作,向着营地外迎去。
不出一会儿,队伍去而复返,许多骑士的背上多了些忍痛呻吟的伤员。
“切斯特叔叔!”
小女孩在叶浩身后惊呼,叶浩也看见了他要找的那个人。
骑士长身上满是血泥,但是应该没有受伤,沉稳的脸上满是阴霾。
叶浩拍了拍下意识抓着自己手臂的小女孩:“那个方向是你们过来的方向?”
小女孩没什么防备,望着骑士长点点头。
叶浩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轻巧地从小女孩手里抽出身来,就向那位骑士长的方向走去,小女孩感觉手里一空,便后知后觉地跟在叶浩身后。
两个没有掩饰的脚步声,自然不可能瞒过高阶骑士的感知,切斯特抬起头看向走过来的年轻人,脸色有些复杂。
昨天的交谈,他并没有给少年一个明确的回答。
少年没有进行过多的掩饰,因此他也很容易猜测到,那个稚嫩的躯壳内恐怕正容纳着一个非凡的灵魂。
超凡者,甚至是近神之人?
切斯特无法确定,但至少可以肯定是自己这种随处可见的帝国骑士完全无法触及的阶层。
对方或许的确有办法走出这片死眠之地,但切斯特却难免感到迟疑。
一旦陷入危险,如同对方那样的存在,真的会为自己这些人蝼蚁般的性命,去做涉险的尝试?
又或者对方所谓的离开死眠之地的方法,本来就需要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
所以早些时候,他才会带着人主动探查归路,他想着至少能在他们过来的方向重新打开一条通行的道路,好让自己在对方面前有那么一点交涉的馀地。
看见少年脸上的笑容,他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动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你们遇到了什么?”
少年的声音让切斯特甩开心中的疑问,他没有隐瞒:“我们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但是那条路周围的环境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我们遇见一片陌生的泥沼,泥沼中有一些类似于沼鳄般的怪物,我们知道怎么应对那样的危险生物,但是——”
“但是那些沼鳄却在你们靠近的时候变幻了型状,或者开始使用沼鳄本来不会的法术?”叶浩打断他的话,他扫了一眼那些放在地上的伤员,不少人的伤口呈现出溃烂融化的状态,“甚至不是沼鳄本来所属的土属性法术,而是类似于诅咒的玩意儿?”
“您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魔力造物。”叶浩从伤员那边收回眼神,“地图。”
“魔力造物,您是说法师造出来的那些傀儡?”切斯特给身边的年轻骑士一个眼神,后者有些尤豫地从套筒内拿出一份地图,交给了叶浩。
“帕沃德的物质基础,本质上就是法则之树‘帕特里夏’过滤后的魔力,万事万物都是魔力的具现,某种意义上,你和我也都是魔力编织的造物。法师老爷们的各种法术傀儡,只是对现实的拙劣模仿,你们遇见的那些东西则是他们那些模仿造物的源头,经由黑暗魔力重塑的万物,勉强可以算是黑暗生物,也是死眠之地之所以危险的源头之一。”
探明这些黑暗生物的生态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只有当黑暗魔力淤积到一个规模,统领黑暗的存在于此诞生之后,这个地方的生态才会因为世界boss的存在而固化。
叶浩展开对方递过来的地图,军队持有的地图标注十分详尽,但大多数注释都已经没有意义。
死眠之地完全改变了库雷拉大草原的一切。
过去的商路,放牧地,沿途小镇这些情报已经随着世界的变化而失去意义,叶浩只是看着地图上最新标注的那一条路线,从名为“翠石镇”的地点出发,经过三天两夜的路程后戛然而止,断点标注的日期正是昨天。
路线的两边有许多潦草的注释,看得出来,整支队伍在过去的三天行进得十分小心。
正因为如此,骑士长才以为能够轻易打通返回的道路吧。
可惜,太小看死眠之地了。
叶浩收起手里的地图,转头看向因为回归的伤员而变得不安起来的营地。
“休息一会儿就起行吧。”
在骑士长再次开口之前,叶浩收回视线。
“这一次我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