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给叶浩的房间在旅馆短臂的二楼,靠着后院的马厩。
房间算不上大,室内只有一方木桌,一把木椅,一张木床,角落里有一个粗木的挂锁小木箱,大约是给长期居住的客人,用来放一些比较重要的杂物。
虽然只是一个可以说是简陋的房屋,但收拾的很干净,床铺上的被褥整齐地叠在一起,床铺的角落,走近后能闻到一些特别的花香,让叶浩想起在新手时期做过的一些采摘野花的任务。
偏僻地方的旅馆会将野花杵成液,和清水混在一起清洗床被,这样晾晒后的床被就会自带香气,但这样做也很麻烦,会在翠石镇这种边境小镇落脚的旅人,大都是些天南地北讨生活的冒险者与行商,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小巧思。
比起经营上面的须求,这更象是旅馆主人对生活的态度。
叶浩看见床铺上放着一块硬质纸片,上面画着一个粗糙的太阳与笑脸:
愿太阳祝福您的旅途。
叶浩捡起那张纸片,上面的字迹带着一种小孩子才有的稚嫩与工整,他一下子就知道这纸片来自于何人之手,但脑海里浮现出来的面孔,却怎么也无法与这房间的花香和纸片上的笑脸联系在一起。
那是一张空洞的脸。
“您能救救我们吗,斥候先生。”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是叶浩却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求生的欲望。
她也没有在意叶浩的沉默,只是将叶浩带到房间就离开了。
随后,叶浩隐隐约约听见一楼传来的声音,一个充满活力与元气的声音在楼下的大厅穿行,渐渐地,大厅里也多了一些说笑的声音,仿佛馀烬中又燃起火苗。
叶浩将手里的卡片丢在一旁后,把自己扔进了床铺。
依靠自己展现出来的能力,对方眼中的自己应该是通过某种秘法占据了一具年轻身体,或者返老还童的强者,虽说这样的自己仍旧充满令人不安的点,但先前的行动加之神术证明他并非是什么伪装成人类的邪物,翠石镇的人不至于对自己做什么。
更何况,他们必须找到办法离开这片死眠之地。
军神殿主持的广域庇护类神术——“辉煌火环”固然能够抵御死眠之地的影响,让翠石镇保持正常,可是神术不可能在死眠之地永久维持,在那之前,他们必须想办法从这里撤退。
自己带来了那个离开的可能性。
明天一早,神殿那边可能就会来和自己商量这方面的事情,只是翠石镇的规模比叶浩想象得要大,带着所有人撤离很容易出问题,最好的情况是从神殿拿到一些信物,自己先离开寻求支持。
翠石镇是帝国军方的后勤补给基地,物资方面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叶浩才需要面对真正的问题。
叶浩打开自己的面板,视线落在“帝国通辑犯”这一行上,不由得咧了咧嘴。
现在这个情况,滞留在帝国境内会非常危险。
想办法离开奥克雷尔帝国,从北方或者南方偷渡,想办法绕过周边各国进入精灵帝国,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对于叶浩而言,他在游戏中本来就是以精灵的身份开局。
帝国这边他只记得一些大事件,或者玩家们津津乐道,论坛上口耳相传的趣事,星月王廷那边他却清楚得记得开荒的每一件事,如果是从星月王廷重新开始,最多一两年时间,他就有把握重新回到游戏内的实力——
凡世的圣贤,半神之境。
毕竟这一次不用去和那些其他惊才绝艳的顶尖玩家们竞争,他大可以好好规划自己的职业,打造一个比游戏内的角色更加强大的自己。
但那同时也意味着另外一件事。
他将会完全失去干涉奥克雷尔帝国内战的机会,这一次没有玩家的添加,很难说帝国内战的走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玩家们曾经在游戏走向那个充满编剧恶意的终局时,总结过一些时间点。
很多人认为,众圣皆陨,凡人不得不面对汹涌而来的末日时,正是奥克雷尔帝国的崩溃导致了尘世阵线的彻底失守,而帝国的崩溃其根本原因,则是依芙拉女皇的登基后与帝国所属的几个公爵领爆发的内战。
玫瑰与王权。
历史如此称呼那一场内战,“玫瑰”指的就是那位传奇女皇,“鲜血蔷薇”奥克雷尔。
这不仅是在描述那位女皇如玫瑰般的美貌,更是指她在战后对帝国的重塑。
血如玫瑰。
为了最大限度解决隐患,为随后的改革清扫障碍,内战中的依芙拉女皇没有任何妥协,不管是否投降,她几乎杀尽了所有有影响力的贵族,这使得女皇在随后进行的集权改革非常顺利,帝国在很短时间内就重新恢复生机。
可惜灾难来得太早。
从平民中提拔出来的人才的确撑住了帝国的日常运行,但人才的培养需要时间,那时候的帝国人才储备全部被用来填补贵族几乎被杀干净后,帝国运转出现的职能亏空,皇室学院很多尚未毕业的学生在新帝国中都被迫走马上任。
看似中兴的背后,意味着短时间内,帝国根本没有馀力去承担任何惨烈的损失。
因此,当末日以超出想象的强度降临,帝国作为尘世阵线的支点直面了最为惨烈的牺牲之后,帝国的统治便随着基层人员的大量牺牲,轰然崩溃。
人类最强盛的帝国变成一盘散沙,以奥克雷尔帝国为支点构建的尘世阵线,几乎瞬间就走到终点。
所有秩序,倾刻间毁于一旦。
那是一段相当混乱的岁月,叶浩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只剩下天南地北地去支持一个个苟延残喘的国度,随后目睹一个个不同的国度走向终局。
玩家们在失去故土的呼号中,麻木地带着一支支难民队伍,向末日尚未来到的地方迁徙。
直到最后一片净土也被黑暗魔力的浪潮吞没。
很多玩家就是在那个过程中,或者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游戏。
现在,他有一个去改变这个节点的机会。
奥克雷尔帝国内战的爆发,直接原因是依芙拉女皇的戴冠式上,这位新晋的女皇杀死了帝都血夜那一晚软禁起来的各个公爵家族的重要人员,结果让观望政变的地方贵族坚定了内战的想法,随后内战就理所当然地爆发了。
但是如果艾恩王子没死,这个消息以某种实证公之于众的话,事情就不一样了。
依芙拉女皇的皇位合法性来自于艾恩皇子死后的继承权,但艾恩皇子没死的话,按照继承法她就不能继承皇位,而只要她没有合法地继承这个帝国,帝国真正的力量,那些只向皇冠效忠,几乎不被约束的超凡者们,就不会向她低头。
只要帝国的压舱石保持中立,内战就不会那么容易爆发。
要做到这一切,就需要艾恩皇子,也就是叶浩前往现在对自己而言最危险的地方——奥克雷尔帝国首都,帝都“维摩斯”。
叶浩睁开眼,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何,这个时候突然跳进他脑海里的,还是小丫头在呼救时,那张根本不相信可以获救的,空洞又死气沉沉的眼神。
那是和自己一样的眼神。
叶浩也不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救。
他的确有可能去改变奥克雷尔帝国的未来,可是也有另外一种可能,他被公爵们劫持,反过来成为对抗依芙拉女皇的刀兵。
欲望占据公爵们的内心,渴求进步的公爵们拉着帝国,陷入一个比游戏中更糟糕的内战旋涡。
当然,他也不至于愚蠢地去成为贵族们的玩具,可是成功了又如何呢?
玩家们总结的节点不止有奥克雷尔帝国这一个,纵然尘世阵线未曾瓦解,那条脆弱的阵线又真的能抵挡住末日的降临?
神灵已逝,凡人面对的正是将光辉众圣葬送的伟力。
尘世阵线面对的不是一个尤如末日的浪头,而是无数个浪头反复拍打这条脆弱的阵线。
跨过绝望之后需要面对的,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太阳已死,怎么可能还有晨曦?
他可以去救这个国家,然后呢,就象是那无数个被末日吞没的国度一样,再一次掉入命定的悲剧?
他救过很多人,但最后他们还是只能看着末日席卷大地。
所以叶浩没有回答蕾拉不报希望的求救。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拯救别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绝望相隔一个世界,仍旧悄悄爬上叶浩的心头。
叶浩察觉到了那丝阴暗的情感,于是闭上眼,放空思绪,不再去思考这些事情,好叫自己能保持在第二天睁开眼睛,面对生活的勇气。
但命运似乎并不想要放过叶浩。
在意识开始向梦境沉沦时,一阵莫名的心悸却猛地抓紧他的心脏。
叶浩猛地睁开眼,此起彼伏的虫鸣从窗外涌来,他在黑暗中看了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了过去。
“草,这下麻烦了,晚上睡不着怎么办,总不能明天顶着俩黑眼圈去找神官们装逼吧?”
叶浩从床上起来,走到泄进一地火光的窗边。
以军神殿教堂为中心,庇佑整个小镇的“辉煌火环”仍然散发着如火的光芒,从超凡神术四放的光芒将翠石镇拥抱入怀,仿佛整个小镇都在燃烧。
“辉煌火环”的缝隙间,更显深邃的夜空中,一轮红月悄然高挂。
“红月贝鲁,战祸之月吗……”
叶浩手指敲着窗沿的木框,他敏锐地抓住了心里升起的那一丝不自然的烦躁,这一丝负面的情绪正在浸染他的思考,令他潜意识将面前的风景视作不祥的征兆。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叶浩一下子警觉起来,立刻打开自己的人物面板。
他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身体状态:黑暗魔力侵蚀中(微弱)
这怎么可能?
叶浩一时有些错愕。
他当然知道这种负面的情感正是黑暗魔力的侵蚀征状,可是翠石镇处于“辉煌火环”的庇护中,超凡神术能够从物质与精神两个方面避免邪物入侵,现阶段的黑暗魔力怎么可能突破神术的庇佑?
要知道这种程度的侵蚀,理论上普通人只要吃饱喝足休息好,都可以对抗。
不对劲。
叶浩一瞬间皱紧眉头,他怀疑这个“辉煌火环”可能有问题。
“辉煌火环”是军神殿主教座教堂才会装备的神术,能将指定局域转化为神灵庇佑的庇护所,所以承载这个神术的教堂会是教区的内核,一般只有当地的主教才能主持这样的神术。
翠石镇虽然是一个比较繁华的小镇,但显然无法和教区内核相比。
从旅馆的窗户看出去,教堂的规格倒是没问题,可是派驻到这里的神官可能并非是主教等级的神官,未必有能力完全发挥这个神术的威力。
叶浩看向旅馆,但视野中却掠过一丝阴影。
他追着那片阴影猛地低下头,正好看见一片衣角消失在马厩的棚舍。
没有任何尤豫,叶浩撑着窗台向外一翻,无声地落在墙外凸出的木头,沿着只有一脚宽的木头来到另一个位置,看向先前被马厩棚遮住的棚舍内。
大量破损的刀剑铠甲,随意地堆砌在那里。
这些东西应该是过去从前线战场回收的废弃物,它们原本应该从这里转送到更后方的位置重新熔炼或者回收废材,只是现在道路断绝,这些东西就被存放在这里。
武器的山堆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叶浩安静地看着蕾拉从垃圾山的角落里,翻出来两柄分明有好好保养的长剑,她将长剑一齐抱在怀里,然后躺进了棚舍内给马匹准备的草料堆。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我今天又骗了大家,但是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阻止大家吵起来。”
“恩利叔叔可能说得对,我们都是要死的。”
“但是我们今天找到一个奇怪的人。”
“他也许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蕾拉抱着长剑,絮絮叨叨地将离开翠石镇后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好象是躺在父母怀中的孩子。
好一会儿,小女孩将故事讲完之后,她终于停了下来。
叶浩看见蕾拉将额头粘贴长剑,声音之间变得哽咽。
“爸爸,妈妈,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们要回来?切斯特叔叔说过,其实我可以把你们带回家的。”
“但是,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就算我们活着离开了,那之后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去活?”
“我不知道,爸爸妈妈。”
“我可不可以去你们那里?”
抽泣的声音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逐渐平息,当听见蕾拉的呼吸变得平稳之后,叶浩轻轻吐出口气。
他正打算原路返回,可是四周却突然明亮起来。
叶浩第一时间抬起头,看见围绕着整个翠石镇上空的火环突然有汹涌的火焰膨胀翻涌,几乎将整个天空完全屏蔽。
就象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翠石镇上空一样。
目睹那火焰般的天空,叶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猛然攥紧,一种无法明说的危机感抓住他的四肢。
行动先于思考,他直接从二楼跳下,落进蕾拉栖身的草料堆。
“斥候先生?”
小女孩的惊呼中,叶浩一把抓住蕾拉的手腕,拉得她一个趔趄,只能跟着叶浩向外跑。
没等蕾拉问出第二句话,天空再一次变得明亮。
破碎的火焰散如流星。
一道影子径直落向旅馆的所在。
轰!
巨大的爆响以马厩为中心横扫而过,沛莫能御的力量令整个旅馆在刹那间,化为齑粉。
蕾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甚至听不到那些熟悉的人,那些被她的谎言迷惑的人们,死前的声音。
死亡如此清淅而模糊。
就象那一天的早晨,她打开旅馆的门,看见佩戴着告死花的切斯特叔叔送来的两柄长剑。
剑?
蕾拉猛地一激灵,她感觉有人从她怀里抽走了那两柄长剑!
“不要!”
她被甩到地上,慌忙抬起头时,她正好看见挡在她身前的叶浩衣角,越过那片起伏的衣角,一点黑芒从旅馆废墟中刺出。
两柄长剑如十字交错,千钧一发之际,叶浩精准地用交点处截住那一道黑芒。
毫无意义。
手里的骑士长剑连同叶浩自己完全吃不住这一击的力量,骤然崩碎的剑锋化作无数碎片扎进叶浩的身体,他本人更象是离膛的炮弹一样被击飞出去。
一枚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
急速拉远的视野中,叶浩在昏迷前只看到一个画面:
旅馆的废墟上,有漆黑的天使缓缓张开双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