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石镇的教堂,一开始就是按照主教坐标准建造的。
即使没有与精灵之间的战争,考虑到将整个库雷拉大草原纳入版图之后的管理问题,军神殿原本就有意在大草原设立主教座,将整个库雷拉大草原设立为一个新教区。
只是由于神权与皇权的互相掣肘,帝国方面一直将设立新教区的想法给按住了,甚至在与精灵的战争中,军神殿也没能向库雷拉大草原派遣哪怕是一名正职主教。
但双方的拉扯中,军神殿也并非没有找到机会。
眼前的超规格教堂就是神权优势的结果。
整座教堂几乎完全占据了翠石镇的中央,占用整个小镇接近三分之一的土地。
以能够接待十万信徒为标准设计建造的主教座,在这个算上过往的流动人口也不过一两万的小镇里鹤立鸡群。
乳白色的圣砖砌成整座宏伟的建筑,每一枚圣砖都接受过高等级修士的祝福,同时掺杂了诸多珍贵的材料,令整座教堂都能成为承载神恩的容器,必要的时候,每一个主教座会是教区最后的庇护所。
也会是圣者降临的躯壳。
叶浩沉默地看着教堂大门口上方的浮雕,纯白的建材勾勒出一个充满哲学感的半身像,未着片缕的女性石膏象双手护在胸前,火焰般的长剑在她的怀抱中安然入睡。
军神殿的四十七位圣贤之一,“奉剑侍女”,米尔弥斯。
她是军神的侍者,也是神剑“曦光”的主人,那是军神的备用长剑,却也是一柄货真价实的神器。
以这位圣者作为教堂正门浮雕,说明主持教堂的主教来自于军神殿中相对温和的保守派系,师从伺奉与守护之道的烛火派,他们代表火作为文明与秩序像征的这一个侧面。
既然军神殿的激进派主张了教堂的创建来与帝国争锋,那么委派一位保守派的资深神官自然也不稀奇。
制衡之道,向来如此。
叶浩的眼神只落在米尔弥斯的脸庞。
他撇了撇嘴,一点也不象。
米尔弥斯的神格并非来自于自身的锻炼,而是军神的直接授予,擢升之时的米尔弥斯都还没有迈出超凡的边界,所以为了保护她自身的存在不被神格异化,她的外表与心智停留在十四岁的那一刻,几乎就是一个心思单纯善良,责任感极强的小丫头。
甚至还有一些害羞,被盯着看了两三秒,那对水灵灵的眼睛就会开始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摆。
距离现在大约九十年后,叶浩亲手收敛了米尔弥斯的尸骨。
叶浩微微抿紧了嘴唇。
他发现自己或许的确触碰到了超越人智的奇迹,穿越世界的屏障,跨越时间的长河,回溯到某一个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间点——
然而他的记忆却从来没有放过他。
他仍旧记得那些在游戏中,他们经历的所有悲剧,
以及那些悲剧的终局。
白墙之后,圣者之遗,愚者之城——“埃什”。
那一座由最后一批未曾退游的玩家,利用神灵与圣贤的尸骸创建起来的终焉庇护所,文明如同烛火熄灭之后,在黑暗的世界中留下的一抹馀烬。
那馀烬,多半也因为自己最后的失败消失了吧。
“阁下?”
跟在叶浩身边的帝国骑士忍不住开口。
身边的贵客在教堂门口停下来有一会儿了,那脸上的神情叫年轻的骑士看不懂,但他被要求带着这位贵客去见骑士长与主祭,这事确实不好一直耽搁下去。
“走吧。”
叶浩有些意兴阑姗地开口,没等身边的骑士回话就自顾自走进了教堂。
他其实不需要对方带路。
军神殿所有规格的教堂他都了如指掌,除了个别教堂出于个别主祭别有用心的想法而创建的隐秘房间,他清楚这些教堂的全部构造,自然也清楚一位理论上应该遭受“辉煌火环”反噬而重伤濒死的主祭会在什么地方。
跨进教堂,穹顶的彩色玻璃为神灵的威光披上柔和的披风,静谧地洒向大厅内流淌的悲伤。
祈祷的长椅早已撤去,数百张临时设立的床位上躺着伤势不一的病人。
比起教堂外此起彼伏的哀嚎痛呼,这里的哀恸很安静,因为被安置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已经无力挣扎的重伤员,而周围的牧师或者伤者的家人也已经无力诅咒命运,只有偶尔当某一张床位的呼吸停止时,能听见一两声隐约的抽泣与离别的祝福。
叶浩在静谧的悲伤中跋涉。
年轻的帝国骑士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当然知道面前的人不能用瘦弱的身躯展现出来的稚嫩模样去判断,多半有一个诡秘的灵魂寄宿其中,但他仍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如此契合地沐浴着凡人的悲恸前行,仿佛圣典中对军神描述的那样——
“他与凡人的悲恸行于一处”。
传说中,以精灵与巨龙为主的古代种之间的战火,令人类面临灭绝的危机。
正是在那延绵不绝的悲恸之中,军神“玛菲忒里亚”才拿起弓与剑,行于众人之前,宣言成为人类的守护者,最终平息了众圣的分歧,熄灭了众圣的造物之间近乎永恒的争斗,并最终以区区的猎人之神的身份,成就众圣的顶点,成为“胜利”这一概念无可争议的像征。
然而令西特感到不解的是,他从未在任何圣典中读到过军神对于凡人的态度。
典籍记述了“他与凡人的悲恸行于一处”,却从未描述过他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做出那样的决定,人类并非军神的造物,他究竟从那悲恸中感受到什么,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悲伤,愤怒,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感?
凡人无法理解神灵的选择,但看着叶浩的背影,西特总感觉这个从小时候延续至今的困惑有了一些松动。
或许,那时候军神并没有什么想法。
他只是如同面前的少年一样,从悲恸间跋涉而过,没有任何情感的外露,就连脚步未曾变化半分,只是那背影挺拔得令人清淅地感受到一个决定:
果然,还是去做些什么吧。
“阁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西特发现自己不由地叫出了声,而比他这个带路人走得更靠前的客人停了下来,沉静的眸子倒映着骑士的身影,却是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西特张张嘴,尤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了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阁下,您真的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辉煌火环”破碎,已经被死眠之地包围的翠石镇的陷落只是时间的问题,黑暗会腐蚀人心,从生命垂危的人开始,最终每一个人都会成为黑暗魔力的傀儡,连灵魂也不得解脱。
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但是谁都没有把握穿过这片死眠之地,哪怕只是刚刚开始转化的死眠之地。
西特知道骑士长让自己来找对方,就是看重对方将他们安全带回翠石镇的经历。
可是带着一支民兵回到翠石镇,和带着一个镇子的人穿过死眠之地,终究不是一回事,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让这位神奇的少年一个人离开翠石镇去调用援军的馀裕。
“我没办法保证,也没必要做出这样的保证。”
不知道为什么,客人无情的回答并没有令西特感到失望,他仍旧直视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大约两三秒后,他看见客人转过身背对着他迈开脚步,但同时又有声音越过对方的肩膀。
“但如果报酬合适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某种提心吊胆的情绪一下子烟消云散,西特从来没意识到言语竟然有如此的力量,竟能驱散人心中的阴霾。
明明单纯论及力量的话,面前的客人甚至不如自己。
年轻的骑士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随后猛地回过神来,立刻跟上面前贵客的脚步。
说来也奇怪,主教座等级的教堂都有在紧急时刻承担庇护所或者军事要塞的功能,因此内部信道,特别是涉及重要人员的居所方面多少有一些迷宫方向的设计,可是本来那位少年却象是回家一样的熟悉。
军神在上,他甚至抄了几条自己都不知道的近路!
西特忍不住猜测对方会不会是军神殿派来监督这场凡世战争的近神之人,只是最后遭到精灵神殿的暗算陨落才不得不寄宿于这个少年的躯壳之中,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战争会失控到这种程度,理论上有神格者负责监督,超环法术在发动之前就会被感知并阻止。
超环法术能够发动,那么负责监督凡世战争的神格者肯定出了问题。
一定是那些树杆子的阴谋jpg
脑子里转着奇怪的念头,引路人在被引路人的带领下来到教堂深处的冥想室。
这里是主持教堂的主教日常生活与待客的地方,当然,现在的翠石镇教堂并没有一位主教坐镇,主持这里工作的是赫里曼神官。
叶浩在冥想室前停下脚步,他皱了皱眉,从冥想室内外泄的熏香,似乎有些过于浓郁了。
冥想室是神职人员沐浴神恩的场所,并非个人私室,教典中对于冥想室的陈设有明确的规定,固然不会细到指定什么熏香,但一般都以清雅提神为主,过于浓郁的香气反倒会干扰精神。
从翠石镇居民对神殿的尊敬来看,这里的主持神官,不至于是什么老变态吧?
那这熏香是在掩饰什么?
身边的帝国骑士倒是没有什么异样,他以为对方停在门口是等待自己去叫门,于是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走上前去。
叶浩伸手将他拦了下来。
“呃,阁下?”
面对帝国骑士的疑惑,叶浩表情凝重,伸手扣住了腰间在药材店随手挎上的长刀。
这明显的戒备动作令帝国骑士悚然一惊,随后那年轻的骑士同样面向冥想室的门口,扣住长剑,一脸戒备。
看得叶浩莫明其妙的。
不是,兄弟,你什么毛病?
这时候你难道不是应该质问我要干什么吗?
怎么搞的你好象和我是一伙的?
帝国骑士似乎也反应了过来。
年轻的骑士看了看那门,又看了看叶浩,一脸的不知所措。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多久,两人都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通过门扉。
“如同切斯特骑士长所说,您果然足够机敏,并且有着常人难及的丰富学识,这一具年幼的身躯中寄宿着一个庞大的灵魂,或许您的确能带领我们走出终亡的结局。”
“叶阁下,翠石镇的主持神官,已死之人,赫里曼·琼斯向您问好。”
“我愿将教堂的圣物托付于您,以此换取您的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