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水东村的村口。
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头正蹲在村口的大石头旁抽烟,这老头身材干瘦,但骨架粗大。看到他们俩,老头站了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哎哟,两位大学生来啦。”老头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他就是陈老头,毕业设计用的那条小船,就停在他们村的小渔港里。
“陈伯,麻烦你了。”李墨舟客气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陈老头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辆半旧不新的三轮摩托车,“上车,我拉你们过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载着两个人往渔港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鱼塘,水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陈老头一边开着车,一边大声地问:“你们那个高科技的小船,搞得怎么样啦?”
“出了点小问题,今天就是来搞一下的。”张诚在后面回答道。
“哦是得好好搞搞。”陈老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带着那种像是看透了一切的笑容。
“我开了大半辈子船了,都是烧柴油、烧汽油的,那机器突突突地一响,心里就踏实,那才有力气嘛。”
陈老头拧了拧油门把手,又说:
“你们这个用电的,安安静静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能行吗?可别开到海中间没电了喔,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关心。
但李墨舟听得出来,陈老头骨子里对他们这个电动船是瞧不上的,觉得这玩意儿就是学生在瞎胡闹,一点也不实用。
顺着鱼塘间道路开到尽头,拐了个弯,三轮车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空地旁边就是个小码头。
这码头看着有些年头了,是用木头和水泥桩子搭的,上面堆著不少东西,有渔网,还有几个泡沫箱子,一股子海腥味扑面而来。
那艘他们俩捣鼓了小半年的小船,就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船不大,也就不到五米长的样子,船身是玻璃钢材质。
船上头有个顶棚,顶棚上铺满了黑乎乎的板子,那是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射著点点光芒。
“就这玩意儿?”陈老头把三轮车熄了火,跳下车,对着小船撇了撇嘴。
张诚没理他,径直走到船边,麻利地解开缆绳,跳了上去,船身轻轻晃了晃。李墨舟也跟着上了船。
这艘小船就是他们俩这小半年来心血的结晶。
船虽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船舱的后半部分,塞著一台小小的汽油发电机,旁边是一组沉甸甸的磷酸铁锂电池,看起来就像几个黑色的大方块。
这些东西用一堆粗粗细细的电线连在一起,最终通向船尾,那里装着一个电动机,电动机再带动一个螺旋桨。
这就是所谓的增程序电动船,算是个挺时髦的技术方向。
张诚解开缆绳,当先一步跳上了船,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墨舟,嘴里有点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啊,墨舟,磨磨蹭蹭的干啥呢。”
李墨舟没说话,也跟着稳稳地跳上了船。
张诚走到驾驶位,熟练地拧开钥匙,推上电闸。仪表盘上的几个小灯亮了起来,显示电池电量是满的。他握住操纵杆,轻轻往前一推。
只听见船尾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比蚊子叫也大不了多少,船身微微一震,然后就顺滑地离开了码头,开始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起来。
“感觉怎么样?这电动机的启动,就是比那烧油的发动机平顺吧?一点顿挫都没有。”张诚一边开船,一边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说。他对自己负责的这套电力驱动系统很是得意。
李墨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
张诚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有点不爽,嘀咕了一句,然后便不再搭理他,专心开船。他慢慢地把操纵杆往前推,小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一开始,船还很稳,船头划开碧绿的海水,两边泛起白色的浪花,感觉挺惬意。
可当速度提到大概一半的时候,问题就来了。李墨舟能明显感觉到,船头开始变得有点不听使唤,总想往一边偏。张诚需要不断地小幅度修正方向,才能让船保持直线行驶。
“怎么回事?又推头了?”张诚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的,“丢,这方向舵的油压控制程序我都改了八遍了,怎么还是这样。”
所谓推头,是个很形象的说法。就好像有人在前面推著船的脑袋,让它不按照你想要的方向走。
开过车的人可能比较熟悉,高速过弯的时候速度太快,车头会不听使唤地往外甩,这就是推头,学名叫转向不足。
船也一样,开快了,船头不听话,操控起来就特别别扭,还很危险。
李墨舟看着张诚紧锁的眉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张诚看来,李墨舟这八成是晕船了,或者干脆就是懒得动脑子,在这闭目养神呢。他心里更鄙视了,觉得这家伙果然就是来混日子的。
但张诚不知道的是,在李墨舟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展开了。
他的感觉瞬间延伸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了整艘小船。
他不再是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而是直接感知到了。他能在脑海中感觉到船底的水流是怎么样被船体分开,又在船尾汇合。他能感觉到螺旋桨旋转时,每一片桨叶是如何拨动海水,产生推力。
更奇妙的是,他还能感受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感受到到了风。不是感觉脸上吹过的风,而是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股气流,从海面上吹过来,撞在船身上。
大部分气流顺着船身光滑的表面流走了,但有一股很强的力量,正死死地压在船顶的太阳能板上。
那几块平铺的太阳能板,就像一面巨大的风帆,但角度不对。
风吹在上面,产生了一个往下的压力,对船身产生了一个扭转的力。
这个力学上的名词叫力矩,说白了,就像你用扳手拧螺丝一样。
现在,风就是那只手,太阳能板就是那个扳手,而整艘船,就是那个被扭动的螺丝。
这个扭转的力,正好作用在船的重心前面,所以船一开快,风力一大,这个力就拼命地想把船头往下压,让船头不听使唤。这就是推头的根源。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顶棚的角度不对,风吹在上面,产生了一个让船头下偏的力矩。”
李墨舟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只要把顶棚的倾斜角度改一改,让风力产生的压力中心点移动到船的重心后面,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么。”
他睁开眼睛,看着还在跟方向盘较劲的张诚,开口说道:“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