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浦东机场。
考察团集合时,方郁雾看到了魏熙。
魏熙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正在帮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清点行李。
“方教授,早。”魏熙看到她,快步走了过来,“这是您的登机牌和行程手册。”
听到魏熙称呼的变化,方郁雾挑了挑眉。
“谢谢。”方郁雾接过,“昨晚我看了你的分析报告,写得很好,特别是对梅奥团队医疗文化的剖析,很到位。”
听到这话魏熙眼睛一亮,“谢谢方教授,我查了很多资料,还采访了几位去梅奥进修过的老师。”
“到了实地,记得要去验证你的判断。”方郁雾说道。
“记住,看制度容易,看文化难,要多观察细节。
医生之间如何交流,团队决策如何形成,矛盾如何解决。”
“我记住了。”魏熙重重的点头。
这时魏德源走过来,笑容满面,“郁雾,来得早啊,魏熙,没给方副院添麻烦吧?”
“魏医生很优秀的。”方郁雾说道。
“那就好。”魏德源拍拍女儿的肩膀,“这次好好跟方副院学,她可是咱们中国医疗界的标杆。”
这话说得非常响亮,周围人都听见了,方郁雾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登机后,方郁雾的座位在窗边,魏熙在旁边。
魏德源坐在前排,正和周明远副主任低声交谈。
飞机起飞后,方郁雾打开平板开始工作。
魏熙也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看着资料。
“方教授,”飞了三小时后,魏熙轻声问道,“我能请教个问题吗?”
“说。”
“梅奥的‘患者至上’理念,在他们的薪酬体系里是怎么体现的?如果医生收入不和开药、做检查挂钩,那考核标准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敏锐,直击医疗体系的核心矛盾。
方郁雾放下平板,“梅奥的医生是固定薪酬加奖金制。
奖金考核包括患者满意度、医疗质量指标、团队协作、教学科研贡献等。
关键是他们有捐赠基金支持,不完全依赖医疗服务收入。”
“那他们怎么防止医生偷懒?固定薪酬不是会降低积极性吗?”
“所以他们筛选的是最顶尖的人才,这些人有内在驱动力。”方郁雾看着魏熙。
“真正的顶尖医生,不需要外部激励也会追求卓越。
制度要做的是清除障碍,提供支持,而不是用金钱驱动。”
听到这话魏熙若有所思地记录。
“你在斯坦福,应该接触过类似的理念。”方郁雾说道。
“接触过,但没在大型医疗体系中见过实践。”魏熙抬头。
“方教授,您觉得我们医院有可能向这个方向改革吗?”
“有可能,但需要时间。”方郁雾实话实说。
“首先要改变考核机制,然后要培养文化,最后要有稳定的资金支持,每一步都不容易。”
“那您会推动吗?”
方郁雾看了她一眼,诚实说道:“如果我有机会的话,会。”
这话说得含蓄,但魏熙听懂了,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飞机在芝加哥转机,然后飞往罗切斯特。
抵达时已是当地傍晚,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但没有缓冲的时间,第二天一早,考察就正式开始了。
梅奥医学中心的接待规格很高,行政副总裁亲自陪同,参观了门诊、手术中心、科研大楼。
魏德源全程热情高涨,用流利的英语与美方交流,问了很多关于医院运营和财务管理的问题。
方郁雾则更关注临床细节,她站在心脏外科的手术观摩室,看了整整一台机器人辅助二尖瓣修复手术。
结束时,主刀医生出来交流时,她直接用英语提问:
“刚才在处理后瓣叶时,您为什么选择使用neochord植入而不是矩形切除?是基于术前影像的特定发现吗?”
那位美国医生惊讶地看着她:“您看得懂我们的手术?”
“我是外科医生,也是急诊科医生,原理相通。”方郁雾说道。
“从影像上看,患者的二尖瓣脱垂主要是后瓣叶p2区,腱索延长但瓣叶质量尚可。
所以植入人工腱索比切除更合理,能保留更多自体组织。”
“完全正确!”美国医生兴奋起来,“您也是外科医生?来自哪家医院?”
“中国上海,魔都第一人民医院。”
“我知道!你们医院的肝胆外科很有名!”医生转身对陪同的梅奥高管说道。
“这位医生非常专业,我们应该安排更深入的交流!”
接下来的参观,方郁雾成了焦点。
她提出的问题专业而深入,从手术技术到术后管理,从临床研究到成果转化。
美方专家们从一开始的礼貌接待,变成了真正的学术交流。
中午休息时,周明远走到方郁雾身边,低声说道:
“郁雾,你今天表现很出色,真是给中国医生长脸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方郁雾说道。
“不,你做得更多。”周明远看着她,心中无限感慨。
“我看了你出发前提交的考察计划,里面列的问题清单,比我们官方准备的深入得多。
你是真正来做学问的,而不是来观光的。”
方郁雾笑了笑,“谢谢周主任的夸赞。”
下午的座谈会,主题是“研究型医院的科研管理”。
梅奥的科研副院长做了报告,提到他们每年投入数亿美元支持基础研究,即使这些研究可能十年都没有临床产出,依然在坚持着。
提问环节,魏德源先举手。
“这么高的科研投入,如何保证投资回报率?董事会不会有压力吗?”
问题很实际,也很“中国式思维”。
梅奥副院长回答:“我们的董事会由医生和科学家主导,他们理解医学研究的长期性。
而且我们有捐赠基金,不完全依赖运营收入。”
轮到方郁雾时,她问的是:“你们如何平衡自由探索和定向研究的?
比如,有些科学家想做完全自由的探索,但医院可能有战略重点方向。”
这个问题触及了科研管理的核心困境。
听到这个问题,副院长眼睛亮了:“很好的问题!我们采用‘双轨道’制。
一是‘探索基金’,支持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自由探索;
二是‘战略计划’,围绕重大疾病组织攻关团队。
科学家可以根据兴趣选择轨道,也可以两者兼顾。”
“评审机制呢?如何保证公平?”
“探索基金由同行评议,只看科学价值;战略计划由跨学科委员会评审,看与医院战略的契合度。”
副院长说道,“关键是透明,所有评审标准、流程、结果都公开。”
方郁雾认真记录,这些都是可以借鉴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