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迷雾,浓郁得几乎化不开,不仅阻隔视线,更能侵蚀神识。林秀英的神识,在此地被压制到仅能覆盖周身十丈范围,再远便是模糊一片,更有一股混乱、暴戾、充满了毁灭与杀戮的剑意,混杂在迷雾中,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她的心神,试图引动她自身的杀意与戾气。
脚下,是冰冷的、布满了裂痕与暗红色锈迹的黑色土地。一柄柄或完整、或残破、形态各异的古剑、断刀、残枪、碎戟……如同墓碑般,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一眼望不到边际。这些兵器,早已失去了灵性,只剩下冰冷的金属与残存的、驳杂不堪的杀伐之气。有些甚至已经腐朽,一碰即碎,化作一抔铁屑。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以及一种万物终焉的腐朽气息。更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金铁交击、又似冤魂呜咽的诡异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归墟剑冢,上古剑修(广义上,用剑的修士)的埋骨之地,无数神兵利刃的坟场。
林秀英将【太乙炼神术】运转到极致,稳固识海,抵御着外界混乱剑意的侵蚀。同时,手背上天工令印记微微发光,与青锋长老留下的传承指引产生共鸣,为她指引着深入剑冢的方向——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朝着剑冢深处,那冲天的、最为凌厉的剑意源头前进。那里,很可能就是“青萍剑胚”的封存之地,也是剑冢的核心区域。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避开那些看似松动、可能暗藏陷阱的区域。月痕也警惕地竖着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不安。
前行不过数里,异变突生。
“嗤!”
斜刺里,一道灰白色的、凝练如实质的剑气,毫无征兆地自迷雾中激射而来,直取林秀英咽喉!这剑气阴冷、歹毒,带着一股浓郁的死亡与腐朽气息,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林秀英神识虽被压制,但【生机感知】对危险的本能预警仍在。她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点出,青鸾剑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那道灰白剑气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灰白剑气应声而碎,但一股阴寒的死寂之意,却顺着剑身传来,试图侵蚀她的经脉。林秀英体内造化之气流转,轻易将这股死寂之意化去。她目光一凝,看向剑气袭来的方向。
只见迷雾翻涌,一柄通体灰白、锈迹斑斑、剑身布满裂纹的长剑,插在地上,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鸣。方才那道剑气,竟是这柄残剑自行发出!
“剑冢残兵,受此地无尽死气、怨气、杀伐之气与混沌魔气侵蚀,有些产生了微弱的灵性,或说执念,会攻击一切靠近的生灵。”林秀英心中了然。这柄残剑,恐怕生前品质不低,饮血无数,虽已残破腐朽,但残存的杀意与执念,依旧不容小觑。
“嗡嗡嗡!”
似乎是受到了刚才交手的刺激,周围插在地上的数十柄残兵,齐齐颤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道道颜色各异、属性不同、但都充满了毁灭与杀意的剑气、刀芒、枪罡,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林秀英攒射而来!
这些残兵,生前主人的修为、功法、道意各不相同,死后残留的攻击,也五花八门。有炽热的火焰剑气,有阴寒的冰霜刀芒,有厚重的土属性枪罡,有诡异的毒属性暗器……虽然威力远不及生前,且散乱无序,但数量众多,铺天盖地,也足以对元婴修士构成威胁。
“麻烦。”林秀英眉头微蹙,却不慌乱。心念一动,青鸾剑悬于身前,青金色剑光暴涨,瞬间分化出数十道凝练的剑影,环绕周身,急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青金色剑罡护罩。
“叮叮叮叮……!”
无数残兵发出的攻击,撞击在剑罡护罩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林秀英元婴中期修为全力催动,青鸾剑本命灵宝之威显现,加上造化剑意对负面能量的克制,那些驳杂的攻击,绝大部分被剑罡护罩轻易绞碎、净化,只有少数几道格外凌厉的,让护罩泛起几丝涟漪,但也仅此而已。
一轮攻击过后,周围残兵似乎耗尽了力量,重新归于沉寂。但林秀英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越往深处,残兵品阶可能越高,残留的攻击也会越强,甚至可能出现拥有简单灵智、懂得配合的“兵魂”或“剑傀”。
她不再停留,按照天工令的指引,加速向剑冢深处掠去。沿途,果然不断有残兵被“惊醒”,发动攻击,但都被她或闪避,或击溃。偶尔遇到几柄品阶较高、残留攻击较强的,她便催动青鸾剑,以造化雷火剑罡,将其彻底击碎、净化,以免后患。
行进了约百里,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地面的残兵不再那么密集,但每一柄的品相都好了许多,有些甚至依旧寒光闪闪,只是布满了暗红色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的剑意,也更加凌厉、凝实,甚至开始影响空间,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无形的剑气乱流,切割着一切。
前方,迷雾似乎淡了一些,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区域中央,赫然插着三柄长剑,呈品字形分布,剑身完好,光华内敛,散发着强大的灵压,竟皆是……灵宝级飞剑!虽然灵性似乎沉寂,但威能犹存。
在三柄长剑周围,散落着数十具骸骨,有人形,也有兽形,看其腐朽程度,显然已死去多年,甚至有些骸骨上,还残留着新鲜的战斗痕迹与血迹,显然是近期的探索者。
而在三柄长剑的中心,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高不过三尺,通体呈暗金色,枝干如铁,叶片如剑,顶端结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金光的果实,果实表面有道道天然剑纹流转,散发出精纯无比的庚金之气与一股奇异的、能滋养神魂、淬炼剑意的道韵。
“剑心果!”林秀英认出了此物。这是一种只生长在极端剑意汇聚之地的天材地宝,蕴含精纯剑意与庚金本源,对剑修而言是无上圣品,可助人领悟剑意,淬炼剑心,提升本命飞剑品质。眼前这枚剑心果,品相极佳,至少是五阶上品,甚至可能是六阶!
难怪此地有这么多骸骨,近期显然有不少修士发现了这里,想要夺取剑心果,结果……都成了此地亡魂。
林秀英没有轻举妄动。此地剑意如此凌厉,三柄灵宝级飞剑镇守,岂是易于?那些骸骨,便是前车之鉴。她凝神观察,【生机感知】提升到极致。
果然,那三柄看似沉寂的灵宝飞剑,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剑阵。而剑心果周围的地面,布满了细密的、几乎不可见的剑气刻痕,如同一个天然的杀阵。一旦有生灵闯入其中,试图摘取剑心果,必会引发剑阵与地底杀阵的雷霆一击。那些骸骨,便是死于这双重杀机之下。
“好一个天然的剑阵陷阱。”林秀英心中凛然。这剑阵与杀阵,并非人为布置,而是此地经年累月的凌厉剑意、庚金之气、以及那三柄灵宝飞剑自身灵韵,自然形成,浑然天成,威力恐怕不亚于元婴大圆满修士布置的杀阵。而且,看那剑心果的成熟度,似乎即将完全成熟,届时或许会引动更大的异变。
是冒险取果,还是绕行?
若是普通剑修,面对剑心果,恐怕难以抗拒诱惑。但林秀英身负天工宗传承,目标明确,是“青萍剑胚”。剑心果虽好,但风险太大,且未必适合她的“长生造化剑丹道”。她的剑意,主造化生灭,蕴含风雷火木,与纯粹的庚金剑意,并非完全契合。强行取果,得不偿失。
权衡利弊,她决定放弃。机缘再好,也要有命享用。此地杀阵天成,不可力敌,绕行为上。
然而,就在她准备悄然退走,从另一侧绕过这片区域时,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道破空声,从她来时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三道人影,穿透迷雾,落在了这片区域边缘。来人皆身着黑袍,气息阴冷,赫然是幽冥殿修士!为首一人,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另外两人则是元婴初期。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剑心果,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剑心果!哈哈,真是天助我也!”那元婴中期的幽冥殿长老,是一名枯瘦如柴的老者,眼眶深陷,目光阴鸷,看到剑心果,忍不住狂笑。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骸骨,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秀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贪婪掩盖。
“木长青?”他显然认出了林秀英,声音沙哑,“想不到你也在此。不过,这剑心果,老夫看上了。识相的,滚开,饶你不死。”
林秀英眼神一冷。她本不欲招惹麻烦,但对方如此嚣张,显然不能善了。而且,看对方架势,不仅要夺果,恐怕也想顺手除掉她这个“仇人”。
“幽冥殿的鼠辈,口气倒是不小。”林秀英语气平静,“想夺果,尽管去拿。至于我的去留,还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就成全你!正好,杀了你,为鬼厉长老报仇,再夺了你的飞剑,取了这剑心果,一举三得!”枯瘦老者眼中杀机迸现,对身旁两人喝道,“老三,老四,布【幽冥锁魂阵】,困住他!老夫来取果!”
“是!”两名元婴初期邪修应声,立刻抛出数杆黑色小旗,口中念念有词,小旗落地,瞬间化作滚滚黑雾,形成一个方圆百丈的阵法空间,将林秀英笼罩其中。黑雾之中,鬼哭狼嚎,无数厉鬼虚影浮现,张牙舞爪,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锁定、拉扯林秀英的神魂。
“雕虫小技。”林秀英冷笑,青鸾剑青金光芒一闪,一道蕴含着造化生灭之意的剑罡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厉鬼虚影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惨叫着消散,黑雾也被净化大片。幽冥锁魂阵,对她效果甚微。
“嗯?有点本事!”枯瘦老者见阵法困不住林秀英,眉头一皱,但并未在意。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竟直接冲向那三柄灵宝飞剑与剑心果!显然,他自恃修为高深,又有秘法,想要强行破阵取果。
然而,就在他踏入剑阵范围,距离剑心果尚有十丈距离时——
“铮!铮!铮!”
三柄沉寂的灵宝飞剑,骤然同时发出震天的剑鸣!剑身光芒大放,凌厉无匹的庚金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笼罩整个区域的剑网!与此同时,地面那些细密的剑气刻痕,也同时亮起,无数细小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气,如同喷泉般从地底爆发,向上绞杀!
天成的剑阵与地底杀阵,被彻底激活!
“不好!”枯瘦老者骇然变色,身形急退,同时祭出一面鬼气森森的骨盾,挡在身前。
“轰!轰!轰!”
无数剑气轰击在骨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骨盾灵光狂闪,瞬间布满裂痕。更可怕的是,那三柄灵宝飞剑,竟自行从地面拔出,化作三道惊天长虹,携带着斩灭一切的威势,向枯瘦老者斩来!每一剑的威力,都不亚于元婴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噗!”枯瘦老者勉强挡住两剑,却被第三剑斩中左肩,鲜血狂喷,一条手臂差点被斩下。他惊骇欲绝,再不敢有丝毫贪念,身形化作黑烟,就要遁走。
然而,剑阵已然发动,岂容他轻易逃脱?无数剑气与三柄飞剑紧追不舍,将他困在阵中,左冲右突,险象环生。
而布下幽冥锁魂阵、困住林秀英的那两名元婴初期邪修,此刻也傻了眼。他们万万没想到,长老取果不成,反而触发了如此恐怖的杀阵。更要命的是,阵法困住了林秀英,也让他们自己暴露在了林秀英的攻击范围内。
“现在,轮到你们了。”林秀英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两人身上。青鸾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杀意凛然。
剑冢之内,杀机四伏。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幽冥殿的贪婪,不仅触发了绝杀剑阵,也将自己,送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