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死寂。
这是林秀英冲入洞穴瞬间的唯一感受。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气,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疯狂地想要钻入她的毛孔,侵蚀她的经脉,冻结她的神魂。若非腰间“乙木雷击木辟邪牌”散发出微弱的纯阳和雷霆气息,勉强在身周撑开一个稀薄的保护圈,加之天工剑在丹田内自行散发出的丝丝剑气,不断消融、净化着靠近的阴气,恐怕她刚一进入,就要被这恐怖的阴气冻僵,甚至侵蚀成冰雕。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神魂的疲惫,更是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也不醒来。
“不能睡……不能睡……”林秀英狠狠咬了一下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剧烈的疼痛让她精神略微一振。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这洞穴是通往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但至少,暂时摆脱了身后的追兵。
她强撑着,从怀中摸出几枚恢复灵力和疗伤的丹药,一股脑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几股温润或清凉的药力,流入近乎枯竭的经脉,带来一丝微弱的气感。但这对于她此刻严重透支的身体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不敢停留,也无力探查周围。洞穴内伸手不见五指,神识在如此浓郁的阴气压制下,也只能勉强探出丈许范围。她只能凭着感觉,扶着冰冷湿滑的洞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向洞穴深处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洞穴内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曲折幽深。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黑色冰霜,散发出刺骨的寒意。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生物的骸骨,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在死寂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和硫磺的味道,令人作呕。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温度越低。林秀英身上那件普通的夜行衣,早已被冻得硬邦邦,眉毛、睫毛、甚至发梢,都凝结了一层白霜。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手脚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丹田中天工剑传来的那一丝微弱但持续的温暖,以及辟邪牌散发的最后一点纯阳之气,还在顽强地护持着她的心脉和识海,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极度的寒冷和虚弱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林秀英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极其黯淡,幽幽的,带着淡淡的绿色,如同鬼火,在这漆黑一片的洞穴中,却显得格外醒目。
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秀英心中一紧,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停下,只有被冻死,或者被可能追上来的幽冥教修士抓住。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再次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朝着那点微光,艰难地挪动脚步。
光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终于,她踉踉跄跄地转过一个弯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穴,约有方圆数十丈大小。洞穴顶部,倒垂着无数犬牙交错的黑色钟乳石,散发着幽绿的、如同磷火般的微光,将洞穴映照得一片惨绿,如同幽冥鬼域。地面上,生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散发着浓郁阴气的植物,大多呈现出灰白、漆黑或暗紫的颜色,扭曲而狰狞。洞穴中央,竟然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和令人心悸的死寂。
而最吸引林秀英注意力的,是洞穴一侧的岩壁。那里,竟然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没有生长任何阴邪植物,反而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与周围阴气格格不入的……灵气!这股灵气,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正是之前她在洞外隐约感知到的那一丝。
而丹田中的天工剑,此刻震颤得更加明显了,那微弱的指引,似乎就指向那块岩壁。
林秀英心中一喜,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强撑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那块岩壁前。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楚,岩壁并非天然平整,而是经过了人工打磨,上面似乎还刻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只是年代久远,又被阴气侵蚀,已经看不太真切。那一丝丝精纯的灵气,正是从岩壁深处隐隐透出。
“这里……似乎曾有人类修士停留过?”林秀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此刻,她已无暇探究。她需要立刻恢复,否则,随便来一只低阶阴魂,都能要了她的命。
她强忍着刺骨的寒冷和虚弱,盘膝坐在那块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岩壁前。岩壁散发出的稀薄灵气,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且似乎带着一丝奇异的净化之力,能稍稍驱散靠近的阴气,让她身周的寒冷减弱了一分。
她不敢怠慢,连忙运转《天工造化诀》。功法刚一运转,丹田内近乎沉寂的青萍剑胚,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那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同时疯狂转化着刚刚服下的丹药药力,化作一丝丝微弱的灵力,开始缓慢地修复着干涸受损的经脉。
天工剑也微微震颤,散发出的丝丝剑气,不仅护持着她的心脉识海,更主动吸收着岩壁散发的灵气,反哺给她,同时帮助她净化、炼化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每恢复一丝灵力,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侵入骨髓的阴气,被天工剑气和功法一点点逼出、炼化,如同刮骨疗毒。神魂的疲惫,更是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幽冥教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而且,这洞穴深处,未必就是安全的。她能感觉到,洞穴更深处,似乎有更加恐怖、更加邪恶的气息蛰伏,只是暂时被这里的特殊环境,或者被这面岩壁散发的微弱灵气所阻隔。
她必须争分夺秒,尽快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秀英体内的灵力,终于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可以勉强催动一些简单的法术,也能打开储物袋了。经脉的刺痛有所缓解,虽然距离恢复战斗力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惨绿色的磷光映照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恢复了些许神采。
她第一时间取出几块上品灵石握在手中,同时取出更多恢复灵力和疗伤的丹药服下,继续加快恢复速度。同时,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洞穴,以及面前的这块奇异岩壁。
洞穴内除了那诡异的磷光苔藓、阴邪植物和中央的黑色水潭,似乎并无其他危险。黑色水潭死寂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林秀英直觉感到那里面隐藏着大恐怖,绝不可靠近。
而面前这块岩壁,是此地唯一显得“正常”,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岩壁。入手冰凉,但并非那种阴寒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凉意。岩壁的材质,似乎也与周围的岩石不同,更加细腻坚硬,隐隐有玉质光泽。
上面的图案和文字,实在太过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似乎是一些古老的符文,以及……一把剑的轮廓?那把剑的样式,似乎与天工剑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更加古朴、简洁。
“难道……这里曾经是天工宗某位前辈的临时洞府?或者闭关之地?”林秀英心中猜测。否则无法解释,为何此地会有与阴气格格不入的灵气,天工剑又为何会对此地产生感应。
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岩壁之中。灵力刚一接触岩壁,便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弹了回来。岩壁上那些模糊的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有禁制……”林秀英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前辈在此地布下了防御或隐匿禁制,所以才残留下一丝灵气,隔绝了阴气的侵蚀。只是岁月久远,禁制威力大减,才显露出形迹,并泄露了一丝灵气。
她尝试用神识仔细探查,但神识一触碰到岩壁,便被那层无形的禁制阻挡,无法深入。
“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破开这禁制,更无法深入探查。”林秀英摇了摇头,放弃了探究的念头。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离开此地。此地虽然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幽冥教的追兵迟早会找到这里,而且这洞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气息,也让她如芒在背。
她又服下几枚丹药,继续运转功法恢复。在岩壁散发的微弱灵气辅助下,恢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此地灵气终究稀薄,想要完全恢复,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就在她凝神恢复之际,忽然,洞穴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交谈声!
“……仔细搜!那贱人中了幽魂长老的‘九幽锁魂大阵’和‘万鬼噬魂幡’一击,又强行催动天工剑破阵,必然身负重伤,逃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
“长老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天工剑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
“这片区域阴气浓郁,适合隐匿,都给我打起精神!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能放过!”
是幽冥教的追兵!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三四人,修为恐怕都不弱!
林秀英心中一凛,瞬间停止了功法的运转,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几乎停止。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隐藏在岩壁前的阴影中。同时,她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腰间的辟邪牌,将其散发的纯阳气息也压制到最低,避免被对方感知。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搜索的动静。对方似乎很谨慎,搜索得很仔细。
“……这里有个洞穴!好浓的阴气!”
“进去看看!那贱人说不定就躲在里面!”
“小心点,此地阴气诡异,可能有厉害鬼物。”
几道身影,出现在洞穴入口处,正是三名身穿幽冥教服饰的修士,两男一女,修为赫然都是金丹中期!他们手持散发着幽绿光芒的法器,警惕地打量着洞穴内部。
惨绿的磷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他们阴冷而贪婪的神情。
“嗯?这洞穴深处似乎有灵力波动?”其中一名面容削瘦的男修,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岩壁散发的那一丝微弱灵气。
“过去看看!”为首的是那名女修,眼神锐利如鹰,率先朝着洞穴深处,也就是林秀英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林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她现在的状态,面对三名金丹中期的幽冥教修士,几乎没有胜算。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洞穴。洞口已被堵住,退路已绝。岩壁有禁制,无法破开。黑色水潭深不可测,隐藏大恐怖。似乎……已是绝境。
不,还有一线生机!
她的目光,落在了洞穴中央,那个漆黑如墨、死寂一片的水潭上。
“拼了!”电光火石之间,林秀英做出了决断。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线生机!这水潭虽然危险,但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甚至……另有出路?总比被三名金丹中期修士围攻致死要好。
就在三名幽冥教修士即将走到岩壁前,目光已经扫向她藏身的阴影时——
林秀英动了!
她用尽刚刚恢复的、为数不多的灵力,将一张高阶“隐身符”拍在身上,同时将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没有丝毫声息,朝着洞穴中央那个黑色水潭,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洞穴风声掩盖的入水声响起。
“嗯?什么声音?”那名面容削瘦的男修耳朵一动,警惕地望向水潭方向。
“好像……是水声?”另一名男修也看向了水潭。
“过去看看!”女修眉头一皱,走到水潭边。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死寂,没有丝毫异常。
“可能是阴风吹动水面的声音,或者是什么阴物弄出的动静。”削瘦男修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摇了摇头。
“继续搜索!那岩壁有古怪,似乎有禁制残留!”女修的注意力,很快被那面散发着微弱灵气的岩壁吸引。三名修士开始围着岩壁探查起来,试图找出破绽。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跳进了这看似平静、实则可能隐藏着致命危险的黑色水潭之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林秀英。潭水比想象中更加寒冷,那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寒,远比洞穴中的阴气更加可怕。即便有天工剑气和辟邪牌护体,她也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思维都变得迟缓。
更可怕的是,潭水不仅冰冷,还蕴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能侵蚀灵力、污染神魂的负面能量。她的护体灵光,在这潭水的侵蚀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辟邪牌的光芒,也变得极其黯淡,摇摇欲坠。
她不敢犹豫,也无力上浮。下方,似乎有微弱的水流涌动。她强忍着几乎要冻僵的身体和被侵蚀的痛苦,顺着那股微弱的水流,奋力向下潜去。她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可能的出口,否则,不用幽冥教修士动手,她就会被这诡异的潭水冻死、或者被其中的负面能量侵蚀成行尸走肉。
水下一片漆黑,神识更是被压制到几乎无法离体。她只能凭着感觉,拼命向下潜。寒冷和侵蚀带来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即将失去意识沉入潭底时,忽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光亮极其微弱,带着淡淡的蓝色,在这漆黑的水下,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诱人。
是出口?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秀英不知道,但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微弱的蓝光,拼命游去。
蓝光越来越近,也越来越亮。终于,她看清了,那似乎是一个……水下洞穴的入口?入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潭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无水的空间?
她心中一喜,奋力一划,冲出了那冰冷刺骨、充满侵蚀之力的黑色潭水,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蓝色微光的、无水的洞穴入口。
“噗”的一声,她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身体一轻,重新感受到了空气。虽然这空气也带着浓郁的阴寒和水汽,但比起那诡异的潭水,已经好了太多。
她重重地摔在坚硬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腰间辟邪牌的光芒彻底熄灭,啪嗒一声碎裂开来,化为一堆粉末。天工剑也沉寂下去,似乎也消耗巨大。
但至少,她还活着。暂时,摆脱了幽冥教的追兵,也暂时脱离了那致命的黑色潭水。
她无力地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寒意和侵蚀的痛苦依旧在体内肆虐。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强撑着,从储物袋中颤抖着取出几枚恢复和驱寒的丹药,也顾不得看是什么,一股脑塞进嘴里,然后,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她彻底昏迷前,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洞穴深处,那散发着柔和蓝光的,似乎是一块……嵌在岩壁中的、半透明的水蓝色晶石?
晶石内部,似乎有光影流动,隐约构成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
但她已无力探究,黑暗如同潮水,彻底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