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泠仙子？” 柳云依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肃然起敬，再次拱手道：“原来是广寒宫当代圣女当面，老身失敬了。救命大恩，柳云依铭记于心！”
林秀英心中也是一动。广寒宫圣女月泠，这个名字在碎星海可谓是如雷贯耳。传闻她天生月华之体，修炼《太阴月华诀》进展神速，年纪轻轻便已臻至金丹后期，甚至有望在百年内凝结元婴，是广寒宫下一任宫主的不二人选，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她，而且还被她所救。
“柳长老客气了，同为正道，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月泠的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她目光再次转向林秀英，尤其是她手中的天工剑，清冷的眸子中似乎有一丝月华流转，“这位道友，方才所使之剑，剑意煌煌，破邪显正，颇有上古遗风，不知是何名剑？又该如何称呼？”
林秀英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虚弱感，将天工剑收回，对着月泠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碧波门，林秀英。多谢月泠仙子援手。此剑名为‘天工’，乃是晚辈偶然所得的一件古宝，让仙子见笑了。”
“天工……” 月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清冷的眸子在林秀英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林秀英掩饰得很好，除了重伤未愈的虚弱，并无其他异样。月泠也并未深究，只是微微颔首：“剑是好剑，人，也不错。”
她这评价有些没头没尾，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无褒贬之意。
“月泠仙子，你方才说，暗河之畔，暂可栖身？” 柳云依抓住重点，连忙问道。她们现在状态不佳，前有断崖拦路，后有未知危险（影魔虽除，但难保没有其他诡异存在），若能有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调息恢复，那真是求之不得。
“不错。” 月泠点了点头，玉手轻抬，指向下方翻滚的浓雾，“从此处向下约三十丈，便是暗河。河畔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颇为干燥隐蔽，我此前曾在其中暂避。随我来。”
说罢，她也不多言，身形一动，周身月华微闪，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朝着下方浓雾中“落”去。她的身法极为飘逸灵动，在这似乎有飞行压制的断崖之间，竟似不受太大影响，显然修为高深，对月华之力的掌控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柳云依与林秀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庆幸和一丝疑虑。庆幸的是绝处逢生，遇到了同为六大宗派的广寒宫圣女，而且对方似乎并无恶意。疑虑的是，月泠为何会孤身一人在此？广寒宫其他弟子呢？她所说的岩洞，真的安全吗？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她们状态糟糕，别无选择。柳云依对林秀英点了点头，低声道：“广寒宫虽超然物外，但声誉尚可，月泠仙子更是名声在外，应当可信。我们先随她下去，恢复伤势再做打算。”
林秀英也点了点头。她从月泠身上，并未感受到恶意，反而有种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感觉。而且，对方若真有歹意，刚才只需袖手旁观，她们两人恐怕已经坠入深渊，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两人不再犹豫，抓紧湿滑的岩壁和残存的石阶，小心翼翼地跟在月泠身后，向下攀爬。
有了月泠在前方引路，她那朦胧的月华仿佛有驱散迷雾的效果，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浓雾变得稀薄了许多，视线清晰了不少。而且月泠似乎对这条石阶颇为熟悉，选择的落脚点都相对稳固，大大降低了风险。
下降了三四十丈后，耳边传来的“哗哗”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潮湿的水汽也更加浓郁。终于，浓雾渐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幽深、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出现在三人脚下。河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水声轰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震耳。暗河两侧，是陡峭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壁。
而在她们前方不远处，暗河一侧的岩壁上，距离水面约两三丈高的地方，果然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两三人并行，但看起来颇为干燥，并无水流冲刷的痕迹。
月泠身形一晃，如同月下仙子凌波微步，轻飘飘地落在了洞口前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转身看向还在艰难攀爬的柳云依和林秀英。
柳云依和林秀英也奋力攀上那块岩石，终于脚踏实地，两人都松了口气，额头上已见细密汗珠，尤其是林秀英，脸色更白了几分。
“就是这里，进来吧。” 月泠说着，率先走入了洞中。洞口处有一层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月华流转，似乎是一个简单的预警或隔绝禁制。
柳云依和林秀英紧随其后。一进入洞中，两人顿时感觉与外界的潮湿、阴冷、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混乱辐射气息，隔绝了开来。
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约有十数丈方圆，高约两三丈。洞顶和四壁布满了会发出微弱荧光的晶簇，如同繁星点点，提供了柔和的光线。地面干燥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块平整的、如同石床般的大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如同月桂般的幽香，显然是月泠身上散发的气息，将原本可能存在的霉味驱散了。
整个岩洞，简洁、干净、静谧，与外界那危机四伏、诡异阴森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此地还算安全，我在此布下了简单的‘月华障’，可隔绝气息，预警外敌。两位可在此调息恢复。” 月泠走到岩洞中央，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似乎并不打算多问什么。
柳云依再次道谢，然后扶着林秀英，在远离洞口、靠近岩洞内侧的一块干燥地面坐下。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下林秀英的伤势，确认没有因为刚才的惊险而加重，又取出几枚疗伤和恢复灵力的丹药递给林秀英，这才自己服下丹药，开始调息恢复。
林秀英服下丹药，也盘膝坐下，运转《天一真水诀》，引导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脏腑，同时缓缓恢复消耗殆尽的灵力。混沌道种也自行运转，散发出温和的暖流，滋养着肉身和神魂。
岩洞内陷入了安静，只有洞外暗河奔流不息的“哗哗”水声，隐约传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柳云依率先睁开眼睛，她之前损耗主要是灵力，伤势不重，此刻已恢复了七八成。她看向依旧在闭目调息的林秀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并未打扰。
她又看向另一边静坐的月泠。月泠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月华，气息清冷而内敛，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这份对自身气息的掌控力，以及对月华之力的精微运用，让柳云依暗自心惊，不愧是广寒宫圣女，修为确实深不可测。
似乎是感应到了柳云依的目光，月泠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眸子清澈如寒潭，平静无波，看向柳云依。
“柳长老恢复得如何？” 月泠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平和。
“多谢仙子关心，已无大碍。” 柳云依连忙说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月泠仙子，老身冒昧问一句，仙子为何孤身一人在此？贵宫的其她道友……”
月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柳云依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我与师妹们走散了。”
“走散了？” 柳云依一惊。广寒宫此次进入“归墟秘境”，想必也是结队而行，以月泠圣女的身份和修为，竟然会与同门走散？这“归墟秘境”果然凶险万分。
“嗯。” 月泠点了点头，并未详细解释是如何走散的，只是简单说道：“此前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地脉震荡，空间结构发生扭曲，我与师妹们被强行分隔开来。我运气稍好，未被卷入空间乱流，落到了这片区域，循着水流声，找到了这条暗河和这处岩洞，在此暂避，并尝试联系同门，但通讯被严重干扰，一直未能成功。”
地脉震荡，空间扭曲……柳云依和林秀英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之前那场席卷整个秘境、疑似“湮灭魔种”苏醒引起的恐怖异动。看来，不止是她们碧波门，连广寒宫这等超然势力，也未能幸免。
“原来如此。” 柳云依叹了口气，“不瞒仙子，我碧波门也是如此。掌门师兄他们与我等失散，如今下落不明，通讯也完全中断。这秘境，越来越诡异危险了。”
月泠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清冷的眸子看向依旧在调息的林秀英，意有所指地说道：“林道友似乎受伤不轻，而且……伤势有些奇特，并非单纯外力所致，似乎还有些……反噬的痕迹？”
柳云依心中一凛，月泠好敏锐的感知！她连忙解释道：“不瞒仙子，秀英此前为了保护老身，强行施展了某种秘术，导致灵力反噬，伤了根基，是以恢复较慢。” 她并未提及林秀英与那恐怖存在隔空交手、以及混沌道种的事情，只是含糊带过。
月泠看了柳云依一眼，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林道友修为虽不算顶尖，但根基扎实，剑意精纯，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临危不乱。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她这话看似评价林秀英，实则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她看出了林秀英的不凡，但并无探究之意，反而有几分欣赏。
柳云依心中稍安，看来这位广寒宫圣女，确实如传闻中那般，性子清冷，不喜多事，但也并非蛮横无理之辈。
就在这时，林秀英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经过这短暂的调息，加上丹药和混沌道种的滋养，她的伤势和灵力都恢复了不少，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行动已无大碍，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秀英，感觉如何？” 柳云依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多谢柳长老，多谢月泠仙子。” 林秀英起身，对着月泠再次郑重一礼。若非月泠及时出手，又提供这处安全的落脚点，她想要恢复，恐怕要困难得多。
“无妨。” 月泠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林秀英脸上，清冷的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探究，“林道友恢复速度倒是出乎月泠预料，看来所修功法，颇为不凡。”
林秀英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晚辈侥幸得过一些机缘，功法确有特殊之处，让仙子见笑了。”
月泠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洞外奔流的暗河，缓缓说道：“两位既然伤势已无大碍，接下来有何打算？”
柳云依连忙说道：“不瞒仙子，我二人原本打算穿过这‘乱石迷窟’和暗河，前往地图上标记的一处‘相对安全区’，尝试与掌门师兄他们会合，或者寻找出路。不知仙子对此地可有更多了解？那‘相对安全区’，是否真的安全？”
月泠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们所说的‘相对安全区’，我亦有所耳闻。天工令中确有标记，似乎是一处上古备用传送阵所在。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凝重：“据我观察，以及之前遭遇的一些事情来看，那处‘相对安全区’，恐怕……并不安全。”
“哦？仙子何出此言？” 柳云依和林秀英都是心中一紧。
“我落至此地后，曾尝试沿暗河向下游探索。” 月泠缓缓说道，“暗河下游，确实通往那处标记点。但在距离标记点尚有数十里处，我便感应到了极为浓郁的幽冥死气，以及……烈阳宗那种狂暴火焰的气息。两股气息正在激烈交锋，波动之强，远超寻常金丹修士。而且，我还隐约感应到，还有其他几股强大的气息，潜伏在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幽冥教和烈阳宗，在‘相对安全区’附近大战？还有其他势力潜伏？” 柳云依脸色一变。这可不是好消息。烈阳宗和幽冥教本就势同水火，在秘境中相遇，大打出手并不奇怪。但听月泠的描述，那里的战斗规模似乎极大，而且还有其他势力在暗中窥伺，形势极为复杂危险。
“不仅如此。” 月泠继续说道，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我还感应到，在那片区域，空间波动极为紊乱，似乎有强大的空间裂缝，或者不稳定的传送通道存在。而且，那里的污染辐射浓度，也比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要浓郁数倍不止。天工令标记其为‘相对安全区’，恐怕是许久之前的信息了。如今那里，恐怕已成了风暴的中心，极度危险。”
柳云依和林秀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按照月泠的描述，那所谓的“相对安全区”，如今简直就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幽冥教、烈阳宗大战，其他势力潜伏，空间紊乱，污染加剧……这时候过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柳云依眉头紧锁，看向月泠，“仙子可有良策？”
月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长老，林道友，你们进入这‘归墟秘境’，所谓何事？可是为了寻找那传闻中的‘上古遗宝’，或是……其他机缘？”
柳云依与林秀英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宗门任务和寻找归墟令、探查秘境异变之事，涉及碧波门核心机密，不便对外人言。
月泠似乎看出了她们的顾虑，平静地说道：“若不方便，不必言明。月泠只是想知道，两位是否一定要前往那核心区域，或者说，是否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林秀英沉吟片刻，开口道：“不瞒仙子，我二人进入秘境，确有宗门任务在身，需要探查秘境异变的根源，并尝试与同门会合。如今同门失散，任务尚未完成，核心区域……恐怕不得不去。至少，要确认掌门师伯他们的安危。”
月泠闻言，清冷的眸子看了林秀英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那‘相对安全区’虽险，却也是前往核心区域的必经之路之一。绕路的话，其他方向更加危险莫测，耗时也更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以两位目前的状态，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我建议，两位不妨先在此地，将伤势彻底恢复，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我也需要一些时间，尝试联系同门，并进一步探查下游的情况。”
柳云依眼睛一亮：“仙子的意思是……”
“若两位不嫌弃，可在此暂留数日。” 月泠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地有月华障隔绝，还算安全。待两位恢复，我或许可助你们一臂之力，一同前往下游查探。毕竟，人多力量大，相互也有个照应。而且……我对那‘湮灭魔种’和秘境异变，也颇感兴趣。”
“湮灭魔种？” 柳云依和林秀英同时一惊。月泠竟然也知道“湮灭魔种”？
月泠似乎并不意外她们的反应，淡淡道：“广寒宫传承久远，对上古秘辛，也略知一二。这‘归墟秘境’的异变，源头恐怕就在那‘湮灭魔种’的残留之上。此事关乎碎星海乃至整个修行界的安危，非一宗一派之事。我广寒宫既入此秘境，自然不会坐视。”
柳云依闻言，心中稍定。月泠此言，等于表明了立场，愿意与她们合作，共同应对秘境危机。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广寒宫圣女相助，她们的安全和完成任务的可能性，都将大大增加。
“既蒙仙子不弃，愿施以援手，我二人感激不尽！” 柳云依连忙起身，郑重一礼。林秀英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无需多礼。” 月泠微微抬手，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两人托起，“此地虽暂可栖身，但亦非万全。我需在洞口再布下几道禁制，以防万一。两位请自便，尽快恢复伤势。”
说罢，月泠起身，走到洞口，玉手轻挥，道道月华般的灵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融入洞口那层淡淡的月华之中，开始布置更加复杂的禁制。
柳云依和林秀英重新坐下，心中都松了一口气。能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遇到月泠这样一位实力强大、立场相同的盟友，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秀英，你抓紧时间恢复，我为你护法。” 柳云依低声道。
林秀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目，沉入更深层次的调息之中。混沌道种缓缓旋转，将丹药之力、天一真水灵力，以及周围空气中那微薄但精纯的灵气（月泠的月华之力似乎有净化、凝聚灵气之效）缓缓吸纳、转化，滋养着受损的根基。
而柳云依，则一边为林秀英护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洞外幽深的暗河，以及月泠布置禁制的动作，心中思绪万千。
岩洞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洞外暗河奔流的水声，以及月泠布禁时那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轻轻回荡。
然而，无论是调息的林秀英，护法的柳云依，还是专注布禁的月泠，都未曾察觉到——
在暗河那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河水深处，一双冰冷、残忍、充满了贪婪和饥饿的、巨大的、暗黄色的竖瞳，缓缓睁开，无声无息地，转向了岩洞的方向。
竖瞳的主人，似乎对岩洞中那浓郁的、精纯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它那庞大的、隐藏在黑暗河水中的身躯，微微动了一下，搅动了深沉的河水，带起一股无声的暗流，涌向岩洞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