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相遇,各自面带笑意,心思却在冷风里盘算。
“懿妃姐姐,六阿哥。”
沈眉庄抱着温宜,率先上前。她的笑容得体,无可挑剔。
“竟在这里遇见,真是巧了。”
孙妙青的唇角微弯。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眉庄怀里的温宜身上。
“是啊。”
“本宫带塔斯哈出来走动,想着冬日梅花开了,别有一番景致。”
“不曾想,顺嫔也带着温宜出来了。”
她视线一转,又落到曹琴默身上。
“襄嫔也在。”
“今日这御花园,倒是比往日热闹些。”
曹琴默轻声笑着。
“正是呢,臣妾闲来无事,便陪着顺嫔散心。”
“这不,远远瞧见懿妃娘娘和六阿哥的身影,便一道过来了。”
场面话说完,短暂的寂静弥漫开来。
三个女人,三个孩子。在这萧瑟的园子里,活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
奶娘们很有眼色,将两个孩子带到不远处的空地上。
塔斯哈拿出自己的九连环,小眉头紧皱,在那儿跟自己较劲。温宜公主好奇地凑上前,小手跃跃欲试,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大人们站在一旁,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聊着衣料花样。每一句都客气周到,每一句都隔着无形的屏障。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的惊呼,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宁静。
“哎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温宜公主追着一片被风卷起的枯黄落叶,脚下一个踉跄,小小的身子直直往前扑去。
“啪”地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温宜!”
曹琴默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她猛地冲了出去,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
一把将温宜从地上捞进怀里。
“我的儿!”
“怎么了?”
“摔着哪儿了?”
“疼不疼?”
她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去检查温宜的膝盖。
她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后面跟着的奶娘和宫女。
“一群没用的东西!”
“公主也敢让她摔了?”
“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吗!”
“还不快滚过来看看!”
那股子护女的狠劲,与平日里那个周旋于各方、八面玲珑的襄嫔,判若两人。
温宜公主被她抱在怀里,小脸皱成一团,眼眶里包着泪,却只是抽噎,没有大声哭出来。
曹琴默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只是膝盖蹭红了一块,连油皮都没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头又轻声细语地哄起女儿来。
沈眉庄看着曹琴默这番真情流露,心底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她走到曹琴默身边,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替温宜擦了擦小脸上的灰尘。
随后,沈眉庄转向孙妙青。她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懿妃姐姐。”
“今日幸得姐姐点拨,妹妹才没钻进死胡同里,想通了许多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
“更要感激姐姐,若非姐姐那番话,妹妹恐怕真要一时冲动,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孙妙青听她提起景仁宫的事,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表态。
沈眉庄见她如此态度,便不再绕弯子。
她轻轻抚着温宜柔软的头发,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三人能听清。
“温宜公主是襄嫔的女儿,温宜如今一直养在敬妃姐姐宫里。”
“多得敬妃姐姐的照拂,才能康健长大。”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孙妙青。
“妹妹因此想起,莞嫔的荣安公主,如今也到了该抱去公主所的年纪。”
孙妙青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沈眉庄的声音里,渗出压抑不住的悲愤。
“皇上没下旨,皇后娘娘也没提。”
“她们就这么让一个襁褓中的公主,跟着菀嫔。”
“在那个份例被克扣得一干二净、连取暖的银霜炭都未必有一块的碎玉轩里……”
“跟着活受罪!”
“这是何等恶毒的心思!”
曹琴默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颤,抱着温宜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
沈眉庄直视孙妙青,眼神中是破釜沉舟的恳切。
“懿妃姐姐,妹妹知道,菀嫔如今的处境,要将她救出来,难如登天。”
“妹妹不敢奢求姐姐冒险。”
“妹妹只求一件事。”
“求姐姐看在荣安公主年幼无辜的份上,看在天下母亲爱子之心的份上,搭一把手。”
“先将荣安公主从那个活棺材里救出来!”
“让她能像温宜一样,有个安稳暖和的地方,不必再跟着母亲受苦!”
孙妙青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塔斯哈身边,蹲下身,替儿子理了理有些歪了的衣领,才缓缓站起。
“本宫身为母亲,自然最看不得孩子受苦。”
“只是莞嫔之事,牵连甚广,本宫人微言轻,怕是力有不逮。”
孙妙青的话说得委婉,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她知道沈眉庄会如何回应。
沈眉庄早有预料,她非但没有气馁,反而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妹妹不求姐姐救菀嫔出困境。”
“只求公主!”
她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若是姐姐能救荣安公主于水火。”
“眉庄此生此世,必将铭记姐姐今日恩情!”
“日后但凡姐姐有所差遣,眉庄定万死不辞!”
这已不是单纯的请求,这是赤裸裸的投诚。
孙妙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这份承诺的分量。
她又看了一眼被曹琴默紧紧抱着的温宜。
沈眉庄的决心,曹琴默的“助攻”,以及荣安公主的境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盘棋。孙妙青心底迅速推演着利弊。
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
“本宫记下了。”
她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波的神情。
“这样吧,明日午后,你带着温宜来我储秀宫坐坐,塔斯哈也喜欢和温宜玩。”
一句话,沈眉庄和曹琴默都听懂了。
孙妙青这是同意了。
沈眉庄心头一松,面上却只恭敬地福身。
“是,多谢懿妃姐姐。”
曹琴默也抱着温宜上前,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懿妃娘娘慈悲,臣妾与温宜,替荣安公主谢过娘娘。”
孙妙青没再多言,随意叮嘱了沈眉庄几句照顾温宜的闲话。
她牵着塔斯哈的手,带着人施施然走了。
看着那宝蓝色的斗篷消失在梅林深处,沈眉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姐姐,这位懿妃娘娘……”
曹琴默抱着温宜,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和忌惮。
沈眉庄转头看她,神色复杂地重复了那句话。
“她谁也不帮,只帮她自己。”
但这一次,沈眉庄心里又补了一句。
可她要的棋盘太大了,大到今日帮我,也等于是在帮她自己。
年世兰这一招示弱,果然收效甚佳。
皇帝批完折子,听苏培盛说翊坤宫年答应日日亲手抄录的经文,送去焚毁祈福,他捏着朱笔的手停了许久。
那熟悉的字迹,透过苏培盛的描述,仿佛就在眼前。
当晚,他鬼使神差地,让龙辇绕路去了翊坤宫。
还未进殿,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熏香袅袅,四季都如春日般温暖的华美宫室。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吱呀——”
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衬得那四壁的空旷越发萧索。
一个单薄的身影,就那么孤零零地坐在窗前。
没了往日的张扬跋扈,没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袍子,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正低头一笔一划地抄着什么。
那副模样,安静得让人心疼。
皇帝心里猛地一抽,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年世兰听见脚步声,受惊似的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燃着烈火的凤眼里,此刻竟盈满了水光。
她慌乱地想要起身行礼,手肘却碰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泼了一地,也溅脏了她身上那件本就素净的衣袍。
“皇上……您怎么来了……臣妾失仪……”
她手足无措地蹲下身子,想用袖子去擦地上的墨迹,那副狼狈又慌张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协理六宫的华妃娘娘的威风。
皇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此刻全化作了尖锐的刺痛。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世兰,你……”
他的声音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年世兰被他拽着,却不敢站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倔强的模样,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臣妾无能,让皇上为难了。臣妾知错了,这些日子一直在反省,只是……只是心里委屈得很。”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臣妾只恨自己不争气,恨哥哥行事跋扈,惹皇上生气。臣妾如今只求能日夜为皇上祈福,求皇上龙体康泰,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
这番话说得何其真挚,何其卑微。
皇帝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将她紧紧拉入怀中,手掌在她清瘦的背上轻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世兰,朕何曾真的怪过你?是朕……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年世兰伏在他温暖的胸前,听着他熟悉的心跳声,心里却在冷笑。
果然是不爱了。
从前她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办法摘给她。如今她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为他祈福,他反倒心疼起来了。
自己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违心到恶心的话。
当晚,皇帝便想留宿在翊坤宫。
年世兰却含泪推开了他。
“皇上,臣妾是罪妇之身,不敢再行差踏错,污了皇上的圣名。您能来看臣妾一眼,臣妾……已是心满意足。”
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愧疚与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最终还是走了,却是一步三回头。
直到那明黄的衣角消失在门外,年世兰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扶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走到那摊墨迹前,伸出脚,用鞋尖轻轻碾了碾。
那场御花园的会面,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绵长不绝的涟漪。
第二日,沈眉庄便径直去了咸福宫。
敬妃正陪着四阿哥弘历读书,见她来了,便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对弘历温声道:“自己先看一会儿,额娘陪惠母妃说说话。”
“妹妹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敬妃拉着沈眉庄的手,一同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便来看看姐姐和孩子们。”沈眉庄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自己玩耍的温宜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看姐姐把两个孩子都教养得这样好,妹妹真是佩服。”
敬妃闻言,无奈地轻笑一声:“好什么呀,弘历正是淘气的年纪,需时时盯着功课;温宜又文静,总怕闷着她。我一个人,常觉得分身乏术。”
这句带着几分真实的抱怨,恰好给了沈眉庄开口的机会。她顺势握住敬妃的手,诚恳道:“姐姐若信得过我,不如就让妹妹来分担一二?”
敬妃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怎么个分担法?”
“我那永寿宫冷冷清清的,妹妹一个人也无趣。温宜正好与我投缘,”沈眉庄说着,自己先笑了,“不如以后每日午后,就由我接了温宜过去玩耍个把时辰。我陪她放放风筝,做做游戏,也让她换个地方热闹热闹。姐姐呢,正好能得片刻清净,专心陪四阿哥读书。姐姐看,这样可好?”
这番话说得熨帖又周到,全是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
敬妃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故作思忖了片刻,随即拍了拍沈眉庄的手背,笑道:“你这主意,真是再好不过了!我正愁没个体己人能帮衬一把,你就送上门来了。如此,我可就真不跟你客气了。”
“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事情就这么在三言两语的笑谈中定了下来,仿佛不是一桩关于公主抚养权的商议,而只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互助。
沈眉庄走到温宜身边,柔声问她:“温宜,愿意每日都去惠母妃宫里玩吗?”
温宜仰起小脸,清脆地应了一声:“愿意!”
沈眉庄笑着牵起她,对敬妃福了福身:“那姐姐,我们明日见了。”
“好,明日见。”敬妃含笑点头,亲自将她们送到殿门口,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而一向深居简出的顺嫔娘娘,像是忽然转了性子,成了紫禁城里最爱“串门子”的人。
宫里的风声,一夜之间就变了调。
“听说了吗?顺嫔娘娘今儿一早,就抱着温宜公主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
“可不是!太后瞧着温宜粉雕玉琢的,喜欢得不得了,赏了好些东西呢!”
“我还听说,昨儿个下午,顺嫔娘娘带着公主去了储秀宫,说是让温宜公主和六阿哥多亲近亲近,懿妃娘娘还留她们用了晚膳。”
“还有前儿个,在御花园里遇上端妃娘娘和端恪公主,几个孩子玩投壶,笑声传出老远……”
一时间,小小的温宜公主,竟成了宫里最炙手可可热的“小红人”。
她就像一张无形的通行令牌,让沈眉庄得以名正言顺地出入各宫,与那些从前并无深交的妃嫔们,建立起一种微妙而全新的联系。
这风声,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吹进了景仁宫。
皇后正在修剪一盆新贡的绿萼梅,她手持一把金剪,姿态优雅地剪去多余的枝叶。
剪秋在一旁低声回禀着永寿宫近来的动向。
“咔嚓——”
一声脆响。
一朵开得最盛的梅花,应声而落,掉在光洁的金砖上,花瓣碎裂。
剪秋的心也跟着一跳,噤了声,不敢再言语。
皇后像是没看见一般,将金剪放到盘中,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宫倒是小瞧了她。”
“从前只当她是个清高自许的木头美人,没想到,竟也是个会拿孩子做文章的。”
剪秋低着头:“主子,顺嫔如今得了太后的青眼,咱们……”
“急什么。”皇后淡淡地打断她,“她沈眉庄再能耐,温宜也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有个人,比我们更急。”
她抬了抬下巴。
“去,传襄嫔。”
曹琴默来的时候,心里正七上八下。
她一进殿,便觉得空气里那惯有的瓜果甜香,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皇后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吹着气,并未看她。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皇后呷了口茶,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这才抬眼看她,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襄嫔,本宫听说,温宜最近很得顺嫔的疼爱啊。”
曹琴默心头剧震,连忙垂首:“回娘娘,顺嫔妹妹喜欢孩子,臣妾……也感念她对温宜的照拂。”
“照拂?”
皇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陡然转冷。
“本宫瞧着,倒像是拿着你的亲生女儿当梯子,四处攀高枝呢!今天去太后那儿卖乖,明天去懿妃宫里套近乎!”
“她安的是什么心,你这当额娘的,当真一点也看不出来?”
她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明鉴!臣妾……”
“你别跟本宫说这些废话!”
皇后没给她辩解的机会,语气愈发严厉。
“本宫只问你,自己的女儿被人当成棋子在宫里四处招摇,你就眼睁睁看着?”
“还是说,你也觉得顺嫔这么做,是给你这个生母长脸了?”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曹琴默吓得浑身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何尝不知道沈眉庄的心思?
“娘娘……顺嫔她……她毕竟是皇上亲口允诺,可以抚育温宜的。”她声音发颤地解释道,“她带着温宜四处走动,说的也都是孩子家常的玩乐,臣妾……臣妾实在寻不到由头去拦啊。”
“再者说,顺嫔如今是嫔位,又深得皇上信重,臣妾……臣妾人微言轻,实在是……”
“废物!”
皇后终于动了怒。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曹琴默,漂亮的凤眸里满是鄙夷与不耐。
“本宫还以为你是个有几分小聪明的,没想到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本宫还能指望你做什么?”
曹琴默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灼得眼皮生疼。
“滚下去。”
皇后厌烦地挥了挥手。
“看着你就心烦。”
曹琴默走出景仁宫,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份彻骨的羞辱与压迫感一并关在了里面。
殿外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脸颊生疼,那火辣辣的感觉却丝毫未减。
她身后的侍女音文连忙上前,想要为她披上斗篷,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曹琴默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比来时更快了些。
她挺直了腰背,方才在皇后面前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因屈辱而涨红的脸,在寒风的吹拂下,一点点褪去血色,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冷白。
音文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自家小主此刻的背影,像一把出了鞘的、淬了寒毒的匕首。
一直走到离景仁宫很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宫道,曹琴-默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宫墙上那一道狭长的天际线,声音平静得可怕。
“音文。”
“奴婢在。”音文心头一颤,连忙应声。
“皇后说我是废物。”
曹琴默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扶不上墙的烂泥。”
音文的头垂得更低了:“娘娘……皇后娘娘只是在气头上……”
“不,她没说错。”
曹琴默打断了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诡异的笑意。
“在皇后眼里,不能为她撕咬敌人的狗,就是废物。”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冰凉的脸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皇后鄙夷的视线。
“她要我做什么?去跟沈眉庄闹?去永寿宫里抢人?”
“然后呢?闹得人尽皆知,让皇上觉得我曹琴默是个拎不清的疯妇,连累温宜也跟着受斥责?”
“皇后想看的,无非就是我们这些嫔妃斗得你死我活,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曹琴默的声线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她忘了,我曹琴默虽然位份不高,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音文听得心惊肉跳,小声提醒道:“小主,慎言啊……”
“在这里,怕什么。”
曹琴默摆了摆手,那点笑意彻底从脸上隐去,化作一片深沉的算计。
“皇后把我骂得越狠,我这心里,反倒越亮堂。”
她看着音文,问道:“你说,沈眉庄如今最想要的是什么?”
音文愣了一下,迟疑着答道:“是……是温宜公主的抚养权?是想借着公主,巩固自己的地位?”
“那是她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曹琴默摇了摇头,“沈眉庄这个人,从前清高得像块玉,如今肯放下身段,拿一个孩子做筏子,必然是有更大的图谋。”
她顿了顿,醒悟道:“她真正想要的,是救碎玉轩里的荣安公主。”
音文恍然大悟:“所以,顺嫔才频繁地去储秀宫,是想求懿妃娘娘帮忙?”
“正是。”曹琴默的思路清晰无比,“懿妃有子,圣眷正浓,又是六宫协理。若她肯开口,在皇上面前提一句荣安公主年幼,总好过沈眉庄自己去碰壁。”
“可懿妃是什么人?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沈眉庄光靠抱着温宜去串门子,还远远不够。”
曹琴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所以,咱们得帮她一把。”
“啊?”音文彻底懵了,“小主,咱们……帮顺嫔?她可是把公主从您身边……”
“她不是抢,是借。”曹琴默纠正道,“既然是借,就总有还回来的一天。我若现在跟她闹,非但还不回来,还会把她彻底推到我的对立面去。”
她冷笑一声。
“皇后不就是想看这个吗?我偏不如她的意。”
“很多时候,你的盟友不一定能帮你成事。但你的敌人,只要她不来坏你的事,就已经算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曹琴默看着永寿宫的方向,眼神幽深。
“沈眉庄想要救荣安公主,我就让她救。”
“不但要让她救,我还要让她救得风风光光,让她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等到荣安公主被妥善安置,她沈眉庄的头等大事了了,自然就没理由再‘借’着温宜不放了。到时候,我再顺水推舟,让她‘还’回温宜,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音文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咱们要怎么帮她?”
曹琴默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狠戾的弧度。
“沈眉庄抱着温宜,能见到太后,能见到懿妃。”
“可她见不到最关键的那个人。”
“皇上。”
音文的心猛地一跳。
“皇上日理万机,又刻意避着后宫这些是非……”
“所以,才要让温宜自己‘撞’上去。”
曹琴默的语气不容置喙。
“皇上心里,对温宜总有几分父女之情。只要让皇上看见温宜,看见她乖巧伶俐,皇上龙心大悦,说不定就会想起那个同样被他扔在碎玉轩里,无人问津的亲生女儿。”
“只要皇上动了一丝恻隐之心,懿妃再在旁边吹吹风,沈眉庄的事,不就成了?”
这计策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音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自家小主,这是要拿亲生女儿当诱饵啊。
“小主,这……万一皇上没想起荣安公主,反倒觉得顺嫔把温宜公主教养得好,更不肯把公主还给您了,那可怎么办?”音文担忧地问。
“那又如何?”曹琴默反问,“温宜是我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沈眉庄越是把温宜教得好,就越是替我这个生母脸上贴金。”
“只要温宜还在,只要我还是她的生母,我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更何况,我还有后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沈眉庄先把荣安公主那颗烫手山芋给接过去。
曹琴默收回思绪,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干练。
“走,回宫。”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盘算着。
“去打听一下,皇上这几日,都爱在哪条路上散心。”
“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