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郭壮图的手猛地握紧成拳,冷哼道:“贵州总督杨来嘉,他的位子,还得靠楚逆残部廖进忠帮他稳着,杨来嘉本身势力不强,夹在各方之间,并无真正自保之力,他要坐稳贵州,就不可能忽略廖进忠这把刀子的意见!”
“楚逆虽为其部下刺杀,但这天下的蠢笨愚人,都以为是我们所为”郭壮图顿了顿,一时有些分神,似乎是想起了那早已不知去向的方光琛当初让他撇清关系时的苦劝,只可惜吴应麒被刺杀之时,郭壮图志得意满、欣喜若狂,只顾着高兴,完全听不进去方光琛的劝谏,不仅生生吞下这颗苦果,就连他最为倚仗的谋主也弃他而去。
但这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可吃,郭壮图如今后悔也已经晚了,只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廖进忠这些楚逆旧部,对咱们是喊打喊杀,不管是真的对我们恨之入骨,还是趁机在自抬身价,总之,楚逆对他们有提拔之恩,他们装也要装个忠义的样子出来。”
“故而廖进忠等人欲报旧主之仇,必怂恿、甚至逼迫杨来嘉与我们为敌,杨来嘉自身实力弱小,不可能真就不管不顾的自立,哪怕实质上割据,名义上还是要附在一方名下的,既然投不了咱们,他就只能投王屏藩,如此贵州通往云南的路,便就此敞开了!”
郭壮图猛地一拍桌面,茶盏轻跳,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桌面象征滇东北的区域:“贵州若开,王屏藩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我滇东门户!乌蒙、东川过了滇东北这些土司和州府,便是咱们的云南府腹地,是昆明!而今滇东北在苗寇手里头等于说咱们完全是门户大开!王屏藩从贵州入滇,便能一路畅通无阻直取我腹心之地,咱们怎么拦得住?”
郭壮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线域、刘起龙、陆道清、郭壮勋、郭宗汾、林天擎、郑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靠回椅背,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脸上那强撑的镇定与谋算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深重的无力与颓然:““四面皆敌,内有痈疽,外有强兵,门户操于他人之手”
郭壮图顿了顿,望着暖阁顶部精美的藻井,那上面绘着的祥云仙鹤,此刻看来充满了讽刺,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哭似笑、微弱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的叹息:“咱们辛辛苦苦跑回云南还是死路一条!”
这六个字,如同最后一块寒冰,投入本就凝滞的空气里,将这间暖阁,彻底冻结成了墓穴般的死寂,炭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光线昏暗,只余下众人僵坐的身影,和那无穷无尽的、仿佛已能看到尽头的黑暗未来。
过了许久,一直和父亲一样愁眉紧锁的郭宗汾干咳一声,打破了暖阁内的沉默:“父亲,儿子有个疑问,儿子奉命留守云南,对云南的事也多少有些了解,那些个苗寇早已把滇东北视为他们的掌中之物,王屏藩要从他们那里过境他们会那么轻易就放王屏藩大军过境?”
“小郭将军所虑,自是常理,若是个寻常的军头土司,定然是不会让王屏藩轻易过境的,少说也得讨价还价”一旁的易公公出声说道,嗓音略显尖利,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那些个苗寇,他们在乎的只有基层,只有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匠户、山民、生番土蛮,昆明城里头是谁当主子,他们并不在乎,只要控制住基层,这云南的实权就控制在他们的手里,昆明,不过是个空壳子,是个迟早要被基层涌起来的力量淹没的孤岛,握在谁的手里,都无所谓。”
郭壮图又猛地攥紧了拳头,扭头看向易公公,嘴角迁出一丝冷笑,咬牙切齿、冰冰凉凉的道:“是啊,他们都无所谓咱们这老家云南,龙兴之地,被他们这么祸害着,就成了一个赋税收不上来,政令出不了城,兵员征发不动的空壳子”
林天擎长叹一声,接口道:“丞相,易公公所言,一针见血,当年粤逆伙同马雄裹挟两广反叛,丞相您和楚逆联手镇压,我大军进兵广东,那一边在广东的人马也是坐看我大周内战,后来若不是一些不听号令的土司兵私下抢掠,那一边也不会和我们起冲突,以至于粤逆有了喘息之机,带着整个广东投诚了那边”
一旁的线域皱了皱眉,低下头来,当初那些窜入韶州村寨抢掠的就是他手下的土司兵,而他也因此吃了大大的教训,若不是红营做事还留了一线,他恐怕早就在广东就擒了。
林天擎总结道:“如今苗寇也是如此,行事自有其铁律,只要不动其根基,他们未必会主动介入外部势力的纷争,他们更像是在耐心地经营自己的‘国中之国’、‘体系外之体系’。因此王屏藩过境,只要王屏藩约束军纪、秋毫无犯,不去碰苗寇的村寨,不去劫掠他们庇护的百姓,那么,苗寇极有可能坐视不管,任其通过。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们与王屏藩之争,不过是‘大周’朝廷内部的狗咬狗,是‘上层’的权力游戏,只要他们牢牢控制住云南的基层,上头打成一锅粥,都影响不到他们的扩张和发展。”
“说不准他们还会给王屏藩供粮供物,只要王屏藩能出的起价,甚至包揽其入滇作战的整个后勤运输都未尝不可!”郭壮图轻轻点头,依旧是咬牙切齿,面色却是极其的严峻:“就像之前给粤逆、楚逆提供钱粮物资那般滇东北群山难行,但要是有人带路、有人提供稳定的补给物资便不再是什么畏途险道!”
一直憋着气的郭壮勋,听到这里,忍不住嗡声开口道:“大哥!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不干脆先去和那些苗寇谈谈呢?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宝,甚至划地自治!只要他们帮咱们抵御王屏藩,什么条件随他们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