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的秋天,豆包已经十岁了。
对于一只金毛寻回犬来说,这已算是步入沉稳的“中老年”。
它依旧有着一身光亮顺滑的金色毛发,但奔跑跳跃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不知疲倦,更多时候喜欢趴在阳光充足的窗边,或是挨着林砚或谢辞的脚边,安静地打盹,尾巴偶尔悠闲地扫一下地面。
它的眼神更加温和深邃,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平静。
“豆包年纪大了,活动量没那么大了,但它还是需要社交,需要感受到自己被需要。”
一次家庭宠物体检后,林砚对谢辞说,“‘盛夏基金会’下面那个‘治疗犬辅助项目’,最近在招募性格稳定、受过基础训练的狗狗志愿者,去一些特殊学校或康复中心,陪伴有需要的孩子和老人。我觉得豆包很适合。”
谢辞正在给豆包梳毛,闻言抬眼看了看趴在自己脚边、舒服得直哼哼的金毛大狗。
“它愿意就行。”谢辞向来尊重豆包的“狗格”,虽然他表达的方式通常是沉默的观察和实际的照料。
林砚蹲下来,摸着豆包的头,轻声问:
“豆包,想不想跟爸爸一起去帮助别的小朋友?就像你当初帮助我一样?”
(林砚和谢辞私下互称“爸爸”,虽然豆包不一定能理解这个复杂的人类亲属关系)。
豆包抬起琥珀色的眼睛,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林砚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呼噜声,尾巴也欢快地拍打了两下地毯。
它或许不完全明白“帮助”的含义,但它听懂了“一起去”和小朋友,这听起来像是新的、有趣的冒险。
于是,经过项目组严格的评估(包括性格测试、服从性、卫生状况以及与陌生人的互动反应),豆包顺利“入职”,成为“治疗犬辅助项目”的明星志愿者之一。
它每周会跟着林砚(或项目组其他熟悉的工作人员)去一两次不同的活动地点。
第一次正式活动,是在一家针对自闭症谱系儿童的康复中心。
环境被布置得格外柔和安静,光线温暖,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和淡绿色。
孩子们年龄不等,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人和事反应淡漠。
豆包的出现,像一道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
它被林砚牵着,迈着稳重的步伐走进活动室,没有吠叫,没有兴奋地乱跑,只是安静地蹲坐下来,用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平和地观察着四周。
起初,孩子们没什么反应。但渐渐地,有胆大的孩子被它金灿灿的毛发吸引,试探性地靠近。
豆包一动不动,任由那只小手轻轻触碰它的背毛,甚至不小心揪了一下,它也只是一声不吭,微微侧过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腕,湿漉漉的触感让那孩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细微的笑容。
林砚在一旁轻声引导:“你可以轻轻摸摸它,它很乖,喜欢被摸头。”
活动进行得很顺利。
豆包仿佛天生懂得如何与这些特殊的孩子相处。
它对过度的热情保持耐心,对胆怯的试探给予温和的回应,对突然的声响或动作不会受惊,只是微微竖起耳朵,然后继续安静地趴着,像一座毛茸茸的、充满安全感的小山。
直到活动接近尾声时,遇到了一个挑战。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叫小雨。
她几乎整个活动时间都蜷缩在房间最远的角落,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对外界的一切——音乐、玩具、甚至其他孩子的笑声——都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的一点。
带她来的母亲,一位看起来疲惫但眼神坚韧的年轻女人,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助。
项目负责人(也是这次活动的带领者)示意林砚可以带着豆包尝试接近一下,但不要强求。
林砚点点头,牵着豆包,慢慢地、以不会带来压迫感的速度,向那个角落走去。
在距离大约两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和豆包一起蹲下。
豆包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它没有像对待其他孩子那样主动凑近或摇尾巴,只是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小女孩和她怀里的兔子玩偶上。
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女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林砚考虑是否该放弃,以免造成干扰时,豆包忽然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它微微歪了歪头,耳朵动了动,然后,它伸出舌头,极其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属于狗狗的日常小动作,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小女孩空洞的眼神,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第一次从虚无中移开了一点点,落在了豆包湿漉漉的黑鼻子上。
然后,豆包又做了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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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前爪上,下巴贴着地面,眼睛依旧温和地看着小女孩。
那是一个完全放松、毫无威胁的姿态。
小女孩抱着玩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林砚屏住呼吸,对豆包做了个“保持”的手势。
豆包真的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尊金色的、温暖的雕塑。
又过了仿佛很久,小女孩忽然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着玩偶的一只手,那只手在空中犹豫地悬停了几秒,然后,指尖向前,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豆包搁在前爪上的、毛茸茸的头顶。
只是指尖轻轻一碰,就迅速缩了回去。
但这一碰,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豆包的尾巴,以极其缓慢、几乎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它抬起头,不是去追逐那只缩回的手,而是用鼻子,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小女孩怀中那只破旧兔子玩偶的耳朵。
小女孩的眼睛,这一次,真正地对焦了。
她看着豆包,看着它湿润的黑鼻子碰触她最心爱的玩偶,然后,她干涩的嘴唇,极其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但真实存在的、向上的弧度。
那一刻,站在不远处的年轻母亲,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活动结束后,那位母亲——她自我介绍叫苏晴,是一位自由景观设计师——激动地找到林砚,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谢。
“小雨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外界的人或物有过主动的接触了……连我碰她,她有时候都会躲开……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谢谢豆包……”
她看着安静蹲在林砚脚边的豆包,眼中充满了感激。
林砚温和地回应,介绍了“治疗犬辅助项目”的理念,也简单提到了“盛夏基金会”在其他领域(比如“ai心理疗愈”)所做的尝试。
苏晴听得非常认真,她不仅是一位母亲,也是一位专业设计师,对环境和心理的关系有着天然的敏感。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将具有疗愈功能的自然元素和空间设计,融入到城市公共空间,尤其是像学校、医院、康复中心这样的地方。”
苏晴分享了自己的专业思考,“不仅仅是绿化,而是通过空间流线、材质触感、光影变化、甚至气味和声音的设计,潜移默化地缓解焦虑,促进交流。这和你们基金会的一些理念,似乎不谋而合。”
两人就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颇有些相见恨晚。
林砚邀请她以后可以关注基金会的相关项目,或许有机会合作。
就在这时,谢辞来了。他结束了一个会议,顺路过来接林砚和豆包回家。
林砚自然地为他们做了介绍:
“谢辞,这位是苏晴,小雨的妈妈,也是位很棒的景观设计师。苏晴,这是我先生,谢辞。”
苏晴连忙问候,态度大方得体。
谢辞略一点头,目光扫过她,又看向林砚脚边略显疲惫但眼神平和的豆包,最后落回林砚带着笑意的脸上,周身冷硬的气场似乎柔和了一丝。
寒暄几句,苏晴提到了刚才和林砚讨论的关于“疗愈性景观”的话题,并简单说了自己的几个设想。
谢辞本来只是礼貌性地听着,但当苏晴提及“如何在有限的城市空间内,通过微地形的处理和本土植物的选择,营造出既能隔离噪音、又能提供安全感和探索乐趣的‘口袋花园’,特别适用于高密度社区和特殊教育机构周边”时,他眼神微动。
“数据支持呢?”谢辞开口,问题直接,
“这种设计对使用者情绪和行为的实际影响,有量化评估吗?与常规绿化相比,长期维护成本和社区接纳度如何?”
苏晴显然对这类务实的问题有所准备,她不慌不忙地列举了几项国外的相关研究和自己参与过的国内试点项目的跟踪数据,虽然样本不大,但趋势积极。她也坦诚了维护成本和社区推广的难点。
谢辞听完,未做评价,只是看向林砚:“‘蝉鸣广场’二期预留的社区互动区域,或许可以参考类似思路。”
林砚眼睛一亮:
“对哦!苏小姐,我们正好在规划一个科技园区内的社区公共空间,强调创新、包容与疗愈。
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资料,或许可以请你参与概念设计?”
苏晴又惊又喜,没想到一次感谢的交谈,竟引来了如此宝贵的机会。她连忙答应。
这次偶遇,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
后来,苏晴凭借其专业功底和与“盛夏”理念的高度契合,成功加入了“蝉鸣广场”二期及周边社区花园的设计团队,并成为了核心设计师之一。
她的方案巧妙融合了科技感与自然疗愈,设计了可以随着季节和儿童互动改变光影的廊架、具有不同触感材质的互动墙、以及安静隐秘的“独处角落”,获得了极高评价。
在设计深化过程中,她需要与“启夏资本”技术团队对接,将一些智能互动元素(如感应灯光、植物生长数据监测等)融入景观。
负责对接的,是周明手下一位名叫陆哲的工程师。
陆哲年纪与苏晴相仿,技术能力出众,但性格极其内向,不擅言辞,是典型的“技术宅”。
最初的几次会议,几乎是苏晴在主导沟通,陆哲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偶尔在技术细节被问到时,才言简意赅地解释几句,眼神很少与人对视。
直到有一次,会议地点临时改在了一间允许带宠物的咖啡厅(因为当天豆包也需要跟随林砚去附近参加活动)。
豆包安静地趴在林砚脚边。
中场休息时,苏晴看到豆包,自然地走过去蹲下,温柔地抚摸它,低声说:
“豆包,还记得小雨吗?她最近好多了,还画了你呢。”
豆包似乎听懂了,尾巴轻轻摇了摇,把头往苏晴手心拱了拱。
一直坐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的陆哲,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竟然也慢慢走了过来,蹲在苏晴旁边,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豆包的背。
“它……很乖。”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豆包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豆包抬起头,看了看这个有些紧张的年轻男人,伸出舌头,友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陆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轻微、却真实放松的笑容。
从那以后,陆哲和苏晴的沟通似乎顺畅了一些。
他们依然主要讨论技术图纸和参数,但偶尔,话题会延伸到豆包,延伸到苏晴的女儿小雨的进步,延伸到陆哲自己养的猫。
豆包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温暖的、不会带来压力的共同话题。
林砚和谢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们从未刻意撮合,但在项目聚餐时,会有意无意地让苏晴和陆哲坐在一起;
在讨论方案时,会肯定他们二人配合提出的创新点;
甚至在一次基金会举办的志愿者答谢活动上,林砚“顺便”邀请了苏晴和陆哲,而豆包全程充当了缓解尴尬的“社交润滑剂”。
一切水到渠成。
一年后,“蝉鸣广场”二期及社区花园圆满落成,获得业界和社区居民的一致好评。
庆功宴上,周明难得地喝多了两杯,拍着陆哲的肩膀,大着舌头说:
“好小子!不仅项目做得好……人生大事也解决了!恭喜啊!”
陆哲红着脸,看向身边笑容温婉的苏晴,苏晴也正含笑看着他,两人手指在桌下悄悄交握。
他们给豆包送来了一份巨大的谢礼——整整一箱顶级进口狗粮,以及一个手工制作的、写着“感谢金牌红娘豆包”的可爱领巾。
豆包戴着新领巾,围着那箱狗粮兴奋地转了几圈,然后凑到林砚和谢辞身边,用脑袋蹭他们的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快乐的光芒。
林砚摸着豆包的头,对谢辞笑道:“看来我们豆包,不止能疗愈人心,还能牵线搭桥呢。”
谢辞看着依偎在一起、低声交谈的苏晴和陆哲,又看了看脚边得意洋洋的豆包,最后目光落在林砚含笑的侧脸上。
他伸出手,揽住林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谢辞低声应道,嘴角微扬。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相拥的两人和戴着红娘领巾的金毛犬身上,温暖而明亮。
善意的涟漪,从一次治疗犬活动开始,荡漾开去,连接了孤独的心灵,成就了美好的事业,也意外地促成了另一段温暖的缘分。
而这,或许就是“盛夏”二字背后,最动人的意义——让温暖传递,让美好发生。
无论是以科技之名,以慈善之心,还是以一只名叫豆包的金毛犬,那无声却强大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