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综合科，气氛依旧诡异。
王海出人意料地没有再黑著脸，他虽然眼圈发黑，精神萎靡，但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他一进办公室，就主动和几个老同事打了招呼，甚至还破天荒地自己去换了桶装水，一副“我已经放下昨天的不愉快，准备重新做人”的姿态。
他越是这样，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心里就越是发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尤其是几个熟悉王海为人的老油条，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老小子，绝对是憋著什么坏呢。
果然，上午九点刚过，王海就端着他那个泡著浓茶的玻璃杯，溜达到了陈规的办公桌旁。
“小陈啊，”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虚假，声音也刻意放得十分温和，“昨天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那也是一时糊涂，脾气上来了。你提的意见很好，很有建设性，说明你是个爱动脑筋的好同志嘛。”
他竟然主动服软了！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里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都惊得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
这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王胖子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规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王海，没有说话。
他灵魂深处的【绝对秩序法典】虽然没有因为王海这番话而发出警报，但他体内那股因为数次“规正秩序”而变得越发敏锐的秩序之力，却让他清晰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这股味道，就像是腐烂的食物上，喷洒了浓郁的空气清新剂，虽然表面闻起来香，但底下那股馊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王海见陈规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继续笑着说道：“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不过呢，光有理论水平还不够，实践经验也很重要。”
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陈规在心里冷笑一声。
“正好，”王海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我们科室下个月要启动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就是向市财政局申报下一年度的全市重点项目建设引导资金。这个项目，专业性强，流程复杂，对咱们科室，乃至整个发改委都至关重要。”
他拍了拍旁边小李的肩膀，小李立刻心领神会地站了起来。
“这个项目，历来都是由小李负责的，他经验丰富。我决定，这次就让小李继续主导，你呢，就作为他的副手，从旁协助。”
王海用一种“我这是在重点栽培你”的语重心长口吻说道：“小陈啊，你理论水平高，看文件细致，正好可以跟着小李，好好学习一下实际业务是怎么开展的，多接触接触跨部门协调的工作，对你未来的成长，有天大的好处。这可是我特意为你争取的机会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下属前途着想的好领导。
办公室里，一些不明真相的年轻同事，甚至都有些羡慕地看向陈规。
能参与这么重要的核心项目，对于一个新人来说，确实是难得的锻炼机会。
然而，陈规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海，又看了一眼他身旁那个努力挤出友好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李伟。
在陈规的视野里，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虽然身上没有出现法典的红色高光——因为“安排工作”本身并不违规——但他那股强大的秩序之力，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两人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和谐”的、充满了恶意串通的“信息流”。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直觉，是他的金手指在面对潜在危险时，发出的一种非条款类的预警。
他瞬间就明白了。
鸿门宴之后，新的陷阱，来了。
这个所谓的“重点项目”，所谓的“锻炼机会”，毫无疑问，就是王海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他拒绝不了。
这是领导的正常工作安排，他如果拒绝，那才是真的“不服从管理”，会立刻落入对方的口实。
“好的，科长。”陈规平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项“新任务”。“谢谢科长的栽培，我一定多向李哥学习，努力完成工作。”
他的态度恭敬而谦虚，挑不出任何毛病。
王海和小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喜悦。
他们觉得，陈规这个书呆子，到底还是嫩了点。会背几个条条框框又怎么样？在真正的职场阴谋面前，还不是得乖乖地往套里钻？
“好，好好干！我很看好你！”王海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陈规的肩膀，然后哼著小曲，背着手，溜达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在陈规的“束手就擒”中，落下了帷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这场“和解”，而暂时恢复了正常。
只有陈规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对自己说：放马过来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精心编织的“潜规则”陷阱，能不能打破我用“规矩”铸成的铜墙铁壁。
他转头看向小李，对方也正“友好”地对他笑着，并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递了过来。
“陈规，这是项目的一些基础资料，你先熟悉一下。以后我们就是一条战线的战友了，多多指教啊。”
“好的，李哥，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陈规微笑着接过文件。
两人的手在交接文件时触碰了一下，四目相对，笑容的背后，是各怀鬼胎的暗流涌动。
陈规坐回自己的位置，开始翻阅那些资料。
但他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财政预算项目工作记录”。
他将小李交给他的每一份文件，都用办公室的扫描仪，仔仔细细地扫描成电子版，存进文件夹，并注明了接收时间、交接人。
他知道，对方的陷阱，就藏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文件和数据之中。
他没有急于开始工作，而是先打开了单位的oa系统，搜索并下载了所有与“财政预算申报”、“跨部门工作协调”、“文件签收与流转”相关的规定和办法。
他正在为自己，也为他的对手，编织一张巨大而严密的“证据之网”。
这张网，由无数条规章制度构成，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不可撼动的程序。
他将用这张网，来迎接所有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
他在等待着。
等待着猎物，自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