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享受着这种将陈规踩在脚下的快感,然后从桌角拿起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之力,放在了陈告面前。
“这是今年的委办年度工作总结,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
王海的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确保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本来呢,这是需要全科室群策群力,分工合作才能完成的。但是嘛”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恶意。
“考虑到你陈规同志,能力出众,原则性强,对各种文件规章的理解,比我们这些老同志都要深刻透彻。”
“所以,经过我的慎重考虑,我决定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全权交给你来负责!”
“怎么样?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考验。你一个人,把咱们综合科全年的工作总结,给我写出来。”
“下周五之前,交给我。有没有问题?”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年度工作总结!
那是一项何其庞大而繁琐的工作!
需要汇总科室一年来所有的文件流转、会议纪要、活动组织、后勤保障等等等等,所有的数据和材料。
需要和科室里的每一个人沟通,拿到他们手头负责部分的工作小结。
需要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既要体现成绩,又要点出不足,还要展望未来。
往年,这项工作都是王海亲自牵头,把任务分解给每一个人,全科室忙活半个多月才能勉强搞定。
现在,他竟然要求一个实习期的新人,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一个人完成!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他就是要让陈规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只要陈规完不成,或者写出来的东西质量不行,他王海就能在陈规的实习鉴定上,理直气壮地写下“工作能力不足,无法胜任岗位要求”的评语。
再结合之前“目无领导”、“没有大局观”的帽子,一套组合拳下来,陈规的实习期考核,必死无疑!
这是一条绝户计!
小赵和其他几个年轻同事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们焦急地看着陈规,充满了绝望。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个死局,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谁都知道,王海这么做,背后必然有钱宏宇的授意。
谁敢在这个时候帮陈规,就是跟科长作对,就是跟副局长作对。
没有人会帮他。
陈规,将孤立无援地,走向那个早已为他挖好的深坑。
王海欣赏著陈规脸上那“应有”的错愕和震惊,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他就是要看到陈规这副样子,看到这个所谓的“规则之神”在绝对的权力构陷面前,那不堪一击的脆弱。
然而,他失望了。
陈规只是静静地站着,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没有愤怒,没有抗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王海,平静到让王海心里有些发毛。
“好的,科长。”
陈规开口了。
三个字,清晰而沉稳。
他接下了这个任务。
王海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蠢货!竟然真的敢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很好!有担当!不愧是咱们科室的青年才俊!”王海立刻大声赞扬,把这口黑锅给他扣得死死的。
办公室里,一片叹息。
完了,陈规还是太年轻了,意气用事,直接跳进了坑里。
然而,陈告的下一句话,却让王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根据《国家机关公文处理办法》第十五条,以及我们单位内部的《工作任务分派与执行管理规定》第三章第七条,对于重大、紧急或跨多人协作的专项工作任务,科室负责人应下达具备唯一编号的书面工作指令。”
陈规不疾不徐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在王海的心上。
“所以,请科长您先给我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工作指令,明确任务内容、具体要求、完成时限以及我的任务权重。”
王海的笑容僵住了。
书面工作指令?
他本来就是想口头交代,让这事变成一个模糊的、可以随意拿捏的私下任务。一旦形成书面文件,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意味着他王海,作为科长,正式地、官方地,将这项不合理的工作,压给了一个实习生!
如果陈规完不成,固然可以追究陈规的责任。
但如果有人深究起来,他王海这种明显不合理的任务分派方式,同样要承担“管理不当”的责任!
陈规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另外,根据《档案管理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以及我们发改委《内部资料调阅程序规定》第五条,我需要调阅综合科2008年1月1日至今的所有收发文记录、会议纪要、工作简报、财务报销凭证以及固定资产登记表等相关资料。”
“这些资料分属不同的同事保管,按照规定,我需要您这位科室负责人,为我签署一份具备最高调阅许可权的《内部资料集中调阅申请单》,否则其他同事有权拒绝向我提供资料。”
“还有,撰写年度总结,需要参考去年的模板和市委市政府下发的最新文件精神。请您将去年的总结终稿,以及相关的指导文件,一并提供给我。”
“最后,这项任务占用了我全部的工作时间,我目前手头正在跟进的其他几项常规工作,按照《岗位职责说明书》中的规定,我无法同时处理。请科长您明确指示,是将这些常规工作移交给其他同事,还是暂停处理?”
陈规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项要求,都有明确的规章制度作为依据。
他没有拒绝这个任务。
他只是在要求,按照最严格、最规范的程序,来执行这个任务。
他把王海丢过来的那个充满恶意的、模糊的“黑锅”,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流程化的、必须留下无数书面证据的“官方任务”。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还为陈规感到绝望的小赵等人,此刻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们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和四个大字。
还能这样?
他们看着陈规,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同事,而是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将所有规则都铭刻在骨子里的,可怕的怪物。
王海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给一个下属布置任务。
他感觉自己是掉进了一个由无数条款和规章编织而成的陷阱里。
他想发火,想骂陈规这是在故意刁难,是在对抗组织安排。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陈规说的每一句话,都对!都完全符合规定!
他如果拒绝,那就是他这个科长在破坏规矩!
他今天早上才用“不守规矩”的帽子去压陈规,现在如果自己公然破坏规矩,那他的脸往哪里放?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反复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