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规平静地接下“年度总结报告”这个烫手山芋时，科长王海的心中，已经开始提前庆祝胜利了。
在他看来，陈规这个书呆子，终究还是太年轻。
他或许懂得一些死板的规章制度，或许有点小聪明，但在真正的、用权力编织的阳谋面前，他那点微末的道行，根本不堪一击。
“科长，您这招实在是太高了！”
会议结束后，王海的那个铁杆心腹小李（不是之前被处理的那个李伟），凑到王海的办公室里，满脸谄媚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就叫阳谋！任务是他自己接的，报告是他自己做的，到时候出了错，天王老子来了，也赖不到咱们头上！他这是自己往坑里跳，神仙都救不了他！”
王海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得意地晃着二郎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快意。
“哼，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书呆子，就得用这种办法。”他呷了一口浓茶，冷笑道，“他不是喜欢讲规矩，讲程序吗？好，我所有程序都走得光明正大。我重用他，信任他，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他现在肯定还以为，我是真的被他折服了，想重用他呢。估计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感动得涕泗横流，准备为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王海和小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的笑声。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天之后，陈规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被全局通报批评，然后灰溜溜地被清退出公务员队伍的凄惨下场。
然而，他们想象中那个“感动得涕泗横流”的陈规，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的面前，是一台已经启动的电脑，和一个刚刚创建的、名为“2008年度工作总结报告专项工作文件夹”的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开始动手，而是先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在单位的内网和互联网上，搜索并下载了所有与“政府工作报告撰写规范”、“统计数据引用标准”、“公文保密条例”以及“档案管理细则”相关的文件。
他将这些文件，分门别类地存入了文件夹中。
然后，他才开始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综合科的同事们，都看到了一副让他们叹为观止的景象。
陈规，这个在他们眼中已经“死定了”的新人，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狂般的、令人发指的工作状态。
他把自己完全锁在了那个小小的工位上，仿佛与世隔绝。
各个部门报送上来的材料，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他的桌面。这些材料，有的是打印好的纸质文件，有的是通过oa系统发来的电子文档，内容庞杂，格式各异。
换做任何一个老手来处理，恐怕都会焦头烂额，只能大致浏览一遍，然后挑拣著能用的部分，进行拼接和集成。
但陈规，却采取了一种最笨，也最可怕的方式。
他没有直接采信任何一个部门报上来的现成数据和结论。
他启动了灵魂深处的【绝对秩序法典】。
当他看到规划处报上来的“本年度完成重点项目xx个，总投资xxx亿元”时，法典立刻在他的脑海中弹出提示：
【数据来源不明确，与《统计法》第十九条“统计资料的公布，必须经本级人民政府统计机构或者统计负责人审批”的规定存在程序冲突。】
【建议：调阅规划处与统计局联合下发的原始项目批复文件，及财政局的资金拨付凭证，进行交叉核对。】
当他看到建设局报上来的“本年度新建保障性住房xxx万平方米”时，法典再次示警：
【建议：要求建设局提供分类明细数据，并附上每一处房源的竣工验收报告编号。】
在法典的辅助下，陈规的眼睛，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x光机，任何数据上的瑕疵、程序上的漏洞、逻辑上的矛盾，都无所遁形。
他没有直接去修改这些数据，而是将每一个发现的问题，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一个新建的word文档里，文档名为“年度报告数据疑问点及核查备忘录”。
每一个疑问点后面，他都详细地标注了自己认为其“不合规”的具体条款依据，以及建议的核查路径。
然后，他将这份长达十几页的“备忘录”，通过oa系统，群发给了所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经办人。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核实2008年度工作总结报告相关数据的紧急函》。
邮件的正文，客气而严谨：
“各位领导、同事：根据王海科长的指示，本人正在负责汇总本年度工作总结报告。在初步梳理各位提供的材料时，发现部分数据和表述，与相关规定存在不一致之处（详见附件备忘录）。为确保报告的绝对准确性和严肃性，恳请各位于明日下班前，对附件中提及的问题，予以书面复核确认。若逾期未复函，本人将默认采纳原始文件（如项目批复、财政凭证等）中的数据。事关重大，拜托各位！”
这封邮件一发出去，整个发改委的相关业务处室，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这综合科新来的小子是谁啊？疯了吧？一个数据，他要我们提供三份不同的文件来佐证？”
“他还质疑我们建设局的数据不规范？他懂个屁的工程！我们这么报了多少年了，从来没人说过有问题！”
“这孙子，还给我们设了个最后时限，不回复就默认用原始数据？他这是在教我们做事吗？”
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但骂归骂，当他们点开那个名为“备忘录”的附件，看到里面清清楚楚罗列的、让他们无法反驳的法规条款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可以骂陈规不懂人情世故，可以骂他死板教条。
但他们不敢无视那些白纸黑字的“规矩”。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报告真的因为这些问题而出错，到时候追究起责任来，陈规这封邮件，就是他免责的最好证据。而他们，将成为直接的责任人。
于是，在一种极度憋屈和不爽的情绪中，各个处室的经办人们，只能骂骂咧咧地，开始翻箱倒柜，按照陈规的要求，去查找那些原始的、最准确的证据。
办公室里，王海和小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们非但没有担心，反而露出了更加轻蔑的笑容。
“科长，您看，我就说他是个书呆子吧。”小李幸灾乐祸地对王海说，“他这是在干嘛？他这是在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啊！他以为把报告做得完美无瑕就安全了？太天真了！”
王海得意地点了点头：“让他折腾去。他现在搞得越认真，得罪的人越多，到时候我们动手，就越没人会同情他。他把报告做得越完美，我们只需要改动一个小数点，那个反差就越大，他的‘罪过’就显得越不可饶恕。”
“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认真，亲手为自己挖一个更深的坟墓啊！”
他们看着那个在资料堆里埋头苦干的背影，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却还在徒劳挣扎的囚犯。
他们不知道，陈规不是在挖坟墓。
他是在铸造一座，足以埋葬所有牛鬼蛇神的，审判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