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举起的手,像一根投入平静湖面的定海神针,瞬间止住了即将泛起的波澜。兰兰蚊血 唔错内容
主席台上,局长周良安那只正准备抬起示意鼓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台下,那些已经准备好要象征性地拍几下手,为这场“审判”画上句号的干部职工们,也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身上。
陈规。
他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只举起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请求什么,而是在宣告著什么。
主席台上的钱宏宇,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困兽之斗,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陈规同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压,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场,“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局党组的决定,也是经过慎重研究的。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狡辩”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他要在一开始,就给陈规接下来的所有言论,都打上一个“狡辩”的标签,剥夺其正当性。
然而,陈规根本没有理会他。
陈规的目光,越过了他,直接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局长周良安。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干净的白衬衫,然后,用一种清晰、洪亮,足以让会场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朗声说道:
“报告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
“我不是要狡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主席台上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九十条规定:‘公务员对涉及本人的处理决定不服的,可以自知道该决定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处理机关申请复核’。同时,根据我们单位印发的《市发改委职工奖惩工作实施细则》第二十八条,明确规定:‘在作出最终处理决定前,应当听取当事人的陈述和申辩,保障其合法权益。’”
他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审判庭上,搬出了他最强大的武器。
规矩!
而且,这一次,他引用的,不再是单位内部的管理规定,而是上升到了国家法律的层面!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钱宏宇的脸上,让他那句“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显得是那么的无理,那么的违法。
会场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我的天,他连这个都背下来了?”
“太牛了,直接拿国家法律来当挡箭牌,这谁敢不让他说啊?”
“我算是服了,这位爷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条条框框”
钱宏宇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发作。难道他要当着全局几百号人的面,说“我们这里不讲《公务员法》”吗?
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局长周良安。
周良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他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奇异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个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这个小子,有点意思。
作为一个在机关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干部,周良安比谁都重视“程序正义”。这是他管理单位、树立威信的根本。他可以容忍下属之间有矛盾,有斗争,但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公然地践踏程序。
而陈规的这个申请,合情,合理,更合法。
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他想看看,这个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有意思”的年轻人,在这样必死的绝境下,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准许。”
周良安缓缓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虽然轻,却带着千钧之力,直接否定了钱宏宇刚才那试图压制陈规的意图。
钱宏宇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得到许可后,陈规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迈开了脚步。
他从第一排的座位,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主席台侧方的那个发言席。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皮鞋鞋底敲击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会场里,近三百道目光,都聚焦在他那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在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即将被审判的犯人。
他更像一个手握著真理,即将走上法庭,与整个世界对簿公堂的,孤独的辩护士。
他走上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这个动作,从容不迫,一丝不苟。
他没有像王海那样,先来一番情绪的渲染。也没有像钱宏宇那样,先来一通官话的铺垫。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台下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部在当时还算新潮的诺基亚滑盖手机。
和一个小巧的,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
他将这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发言席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主席台后方,那个负责会场设备的工作人员,用一种清晰无比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同志,麻烦一下。”
“帮我接一下投影仪。”
这个举动,这个要求,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会场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要干什么?
在这种时候,他要投影仪干什么?
主席台上,王海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看着陈规那平静得可怕的脸,和他面前那部手机和u盘,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剧本,似乎要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疯狂地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