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位老同志精湛的演技和办公室里毫不掩掩的恶意，陈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的，我知道了。那辛苦张同志好好休养。”
然后，他便在所有人那诧异的、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从容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悦”。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
然后，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本，厚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
翻开，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的几个老油条，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解和错愕。
这这是什么操作？
不按套路出牌啊？
按照他们预想的剧本，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在发现自己连资料都拿不到，工作根本无法开展时，应该会气急败坏，会来找他们理论，甚至会去找李文斌那个笑面虎告状。
然后，他们就可以搬出各种理由，跟他打太极，把他晾在一边，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人微言轻”，什么叫“寸步难行”。
可现在，对方竟然看起书来了？
他就这么放弃了？准备跟我们一起，混日子了？
那个刚才负责表演的，姓钱的老同志，悄悄地对旁边那个戴着中山装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怂了。”
中山装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也无声地回了两个字。
“废物。”
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共识，不再把陈规放在心上。一个连第一关都过不了的软蛋，不值得他们浪费任何精力。
于是，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死气沉沉的氛围。
看报纸的继续看报纸，打瞌睡的继续打瞌睡，炒股的，则更加大胆地，将那个小小的窗口，放大了几分。
他们都以为，自己已经轻松地，赢得了这场“新兵与老兵”的战争。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那个在他们眼中“已经认怂”的年轻人，正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高效的反击。
陈规的目光，虽然落在书本上，但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他没有玩游戏，也没有看新闻。
他打开了市政府的内部网站，一个页面一个页面地，浏览著。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对付眼前这堵“软墙”的，官方说明书。
他知道，跟这些老油条们去争论一个“阑尾炎”的真假，是毫无意义的。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把这件事拖下去。
今天可以是阑尾炎，明天就可以是胆结石。
今天可以是老张病了，明天就可以是老李家里有事。
这种官僚主义的“软刀子”，最擅长的，就是用无数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小意外”，来消磨你的意志，让你在无休止的等待和扯皮中，最终心灰意冷，选择放弃。
对付他们，不能从“事实”层面入手，因为他们可以随意地捏造“事实”。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规则”层面，釜底抽薪。
找到一个他们无法辩驳，也不敢违抗的，更高级别的“规矩”，来打破他们用借口和谎言，编织起来的这堵密不透风的“软墙”。
上班的第一天，陈规就这样，在所有人的轻视和嘲讽中，安安静静地，看了一整天的“书”。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说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急躁的情绪。
中午，他独自一人去了食堂，打了一份最普通的饭菜，找了个角落，默默地吃完。
下午，他又回到了办公室，继续看他的“书”。
他的平静，让那些暗中观察他的老油条们，心里反而有些发毛。
这小子，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
难道，他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背景和底牌？
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他们几十年养成的、根深蒂固的官僚习气所冲淡。
“管他呢，就算他是天王老子，到了咱们‘青保房’这个坑里，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卧著。”
“没错，咱们就这么耗着他。等他耗不住了，自己去找大领导哭诉，上面的人一看，这小子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能力不行啊，自然就把他给调走了。”
他们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冷暴力”，把陈规这个不速之客，活活地“耗”走。
临近下班的时候，陈规终于合上了手中的书本。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拨通了市政府办公室行政处的电话。
“喂，您好，是行政处吗？”
“我这里是‘青保房’项目工作组，我是新来的负责人，陈规。”
“我想向贵处申请，开通我个人账号对单位内部规章制度资料库的最高查阅许可权。对，是最高许可权。”
电话那头，行政处的工作人员显然有些犹豫，表示这需要请示领导。
陈规没有给他请示的机会。
他直接，清晰地，引用了那条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定。
“根据《市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第十四条，以及《重大项目工作组许可权规定》的补充说明第三条：‘为保障重大专项工作的顺利推进，项目组负责人，经本人申请，办公室主任核准后，有权查阅所有与项目相关的、非涉密的内部文件、档案及资料库资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申请，完全符合规定。如果你们在执行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亲自带着文件，去跟你们的处长，或者直接跟李文斌主任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一个有些慌乱的声音传来：“不不用了，陈主任！我我马上就给您办！五分钟！五分钟之内，一定给您开通！”
挂掉电话。
办公室里，那几个原本还在偷笑的老油条，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挂掉电话后，又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轻人，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他们预感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似乎和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空降兵”，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