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一长串力透纸背的签名,陈规的脑海中,瞬间就勾勒出了一幅巨大的、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图。
招标办,负责制定招标规则,确保程序的“合法性”。
建设局,负责审核技术参数,为“萝卜坑”的合理性背书。
财政局,负责审批项目预算,为利益输送打开资金的阀门。
这三个部门,就像三根最粗壮的支柱,共同撑起了这个腐败项目的基本框架。而那些签下自己名字的领导,无论是主动参与,还是被动裹挟,都已经成为了这张巨网上的一个个节点,与这张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规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李文斌和那群老油条,敢如此有恃无恐地,用各种“软钉子”来对付自己。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项目,就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它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由“合规”的程序砌成的。
你看,这份招标文件,是不是经过了所有必要部门的审批?是。
上面的每一个签名,是不是都货真价实?是。
整个招标流程,是不是都符合市里的规定?是。
从表面程序上看,这一切,都完美无瑕,无懈可击。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陈规仅仅拿着那个“萝卜坑”的技术参数,去向上级举报,去指控这背后存在着利益输送。
那他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
他可以想象。
建设局的领导会一脸严肃地站出来,义正言辞地解释:“我们之所以设定这么高的技术标准,完全是为了百年大计,为了确保青年干部的住房安全!这是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
财政局的领导会痛心疾首地表示:“我们严格把控了每一分钱的预算,确保了资金的合理使用。至于材料价格为什么高,那是因为我们采购的是市场上最顶尖、质量最好的产品!”
招标办的领导,更是会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们的整个招标过程,全程公开透明,接受所有人的监督。宏发建设能中标,完全是凭借他们自身过硬的技术实力和产品质量,我们没有任何倾向性。”
他们会把所有的“不合理”,都解释成“为了工作”。
他们会把所有的“疑点”,都包装成“专业考量”。
而陈规的指控,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之前,都只会被定性为“无端猜测”、“恶意揣测”。
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他们是“故意”为宏发建设量身定做的这个“萝卜坑”。
你所有的质疑,最终,都会因为“证据不足”,而被一一驳回。
到最后,陈规不仅扳不倒他们,反而会因为“无端指责上级”、“破坏单位团结”、“影响重大项目推进”等一系列的罪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是一个看似完美的,“程序死局”。
对手用最“合规”的程序,构建了一个最“不合规”的腐败事实。然后,再用这套完美的“程序外衣”,来对抗所有可能的调查和质疑。
高明!
实在是太高明了!
陈规靠在冰冷的铁皮文件柜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让他感到了一阵阵的眩晕。那堆积如山的、散发著霉味的文件,那一个个冰冷的、充满了谎言的数字,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签著名字的审批单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前世那种熟悉的、无力的憋屈感,似乎又一次,开始在他的心底,悄然蔓延。
他想起了自己三十五岁那年,那个同样是为了一个民生项目,而得罪了副局长,最终被彻底边缘化的自己。
历史,似乎又要重演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对手,比当年的那个副局长,要强大得多,狡猾得多。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一张由权力、利益和人情,共同编织起来的,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办公室里,那几个老油条,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他们看到陈规靠在文件柜前,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的模样,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呵呵,看样子,是知道厉害了。”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还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这‘青保房’的水,深着呢!淹死他,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估计现在,正后悔接了这个烫手山芋呢。等著吧,不出一个星期,他自己就得哭着喊著,要回发改委去。”
他们压低了声音,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他们的声音,像一只只恼人的苍蝇,在陈规的耳边“嗡嗡”作响。
但陈规,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气馁,更没有绝望。
恰恰相反。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
他喜欢这种挑战。
他喜欢这种,将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找出裂缝,然后,将其彻底摧毁的感觉。
你们不是喜欢讲程序吗?
你们不是喜欢用“合规”来当挡箭牌吗?
好。
那我就陪你们,好好地,玩一场,关于“规矩”的,终极游戏。
陈规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再次,将自己的心神,沉入了灵魂深处那片金色的世界。
“启动‘合规推演’功能。”他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推演目标:以‘萝卜坑’式招标为切入点,寻找能够一击致命的,上层规则依据。”
“推演范围:从市级文件,扩大至国家级法律层面!”
他要找的,不再是市政府的某个红头文件。
他要找的,是能凌驾于这一切之上,是所有规矩的规矩,是所有程序的程序。
是那把,足以斩断一切牛鬼蛇神的,真正的
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