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在市政府最大的新闻发布厅举行。
巨大的会议厅,座无虚席。
前排,是来自中央、省、市各级媒体的,近百名记者。他们手中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此起彼伏,闪烁不停。
中间,是近两百名,通过各种渠道报名而来的“青年干部代表”和“市民代表”。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义愤填膺的表情,手中,甚至还举著一些打印出来的、写着“我们要房子!”、“反对瞎指挥!”的a4纸。
会场的后排,则坐着以钱宏发为首的,项目利益相关方。钱宏发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一种自信而沉稳的微笑。他身边,还坐着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和公关顾问。那架势,仿佛他不是来接受质询的,而是来参加一场,稳操胜券的商业谈判。
李文斌和那几个项目组的老油条,则识趣地,坐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上午九点,听证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市政府新闻办的那位王主任。他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在简单地介绍了听证会的背景和规则之后,他便立刻,将话筒,交给了今天的“主角”之一。
“下面,有请本次事件的当事人,‘青保房’项目工作组负责人,陈规同志,就近期网路上出现的各种质疑,做出初步陈述。
唰——!
一瞬间,全场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如同聚焦的探照灯一般,死死地,对准了那个独自一人,坐在听证席左侧的,年轻的身影。
陈规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镜。他的面前,只放著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杯清水。
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的表情。
这副平静,在那些“义愤填膺”的代表们看来,是一种“冷漠”。
在钱宏发等人看来,则是一种“故作镇定”的,心虚。
陈规拿起话筒,声音,通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媒体朋友们,大家好。”
“我是陈规。”
“关于近期网路上,对我个人,以及对‘青-保房’项目的一些质疑,我注意到了。”
“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向大家,澄清事实,还原真相。”
他的开场白,简洁,有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然后,主持人宣布,进入现场质询环节。
话音刚落。
台下,一只手,就“噌”地一下,高高地举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他的胸前,还别著一个“青年干部代表”的胸牌。
主持人点了他的名。
那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稿纸,然后,用一种充满了悲愤和颤抖的声音,开始了他的“血泪控诉”。
“陈主任!我我代表我们单位几十个还没分到房子的年轻人,问您一个问题!”
“我们都是响应国家的号召,从外地来到这座城市,投身基层建设的。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我跟我爱人,谈了八年恋爱了。我们本来打算,等这个‘青保房’一交房,我们就结婚。可是,就因为您的一句话,项目停了!我爱人,前天,跟我提出了分手!她说,她等不起了!”
说到这里,他竟然,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仿佛真的有眼泪流出来一样。
那精湛的演技,让坐在二楼观察室里,通过监视器看着这一切的市委书记宋光明,都忍不住,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陈主任!我就想问问您!”那个男人,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质问的意味,“您在做出‘叫停项目’这个决定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您的一个决定,会毁掉我们多少个家庭的幸福?您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了一个家,付出了多少的等待和辛酸?”
这个问题,极具煽动性。
它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项目本身的技术问题,而只是单纯地,从“民生”、“情感”的角度,对陈规,进行道德上的,绑架和审判。
话音刚落。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的,骚动声。
“是啊!凭什么说停就停!”
“我们的青春,等不起啊!”
“还我们房子!”
几个明显是“托儿”的人,在人群中,大声地,起著哄。
现场的气氛,瞬间,就被点燃了。
主持人连忙出来,维持秩序。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被钱宏发精心安排好的“代表”,轮番发难。
他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煽情。
有的人,质问陈规,是不是因为想换自己关系户的施工队,才故意找茬,叫停项目。
有的人,则拿出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所谓的“专家意见”,论证原有的方案,是多么的“科学合理”,是陈规在“外行指导内行”。
而钱宏发,则以“承建商代表”的身份,适时地,走上发言席。
他没有攻击陈规,反而,用一种充满了“委屈”和“无奈”的语气,向所有人“诉苦”。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我们宏发建设,作为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本土企业,当初承接这个项目,根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我们是垫付了大量的资金,投入了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就是想为我们市里的年轻干部们,盖出最好的房子!”
“我们的施工,完全是按照原定的设计方案,按部就班地进行的。眼看,就要封顶了。可是,陈主任一来,就说我们的方案有问题,强行叫停了整个项目。”
“现在,几百名工人兄弟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们垫付的几个亿的资金,也打了水漂。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良酷吏”迫害的,有担当的,良心企业家。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指责,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同一座巨大的山,狠狠地,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的身影。
听证会,变成了一场,针对陈规的,批斗大会。
而陈规,全程,都只是冷静地,听着。
他没有反驳一句。
只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时地,记录著什么。
那副“沉默”的姿态,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成了“默认”,成了“心虚”的,铁证。
陷阱,已经完成。
猎物,似乎已经,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