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阳市迎宾馆,一号楼。
这里不对外开放,是市委专门用来接待最高级别贵宾的场所。
陈规孤身一人,在市委办公室主任的亲自引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门上挂著一块黄铜牌,上面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天阳厅。
市委办主任没有进去,他只是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知趣地退到了一旁,如同一个恭敬的哑巴。
陈规推开了门。
包厢极大,装修是沉稳厚重的新中式风格,但里面空旷得有些过分。
一张巨大的圆桌摆在正中,只摆放了两套餐具。
桌边,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欣赏著天阳市的夜景。
他没有回头。
陈规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式,看不出丝毫的铺张。
“来了。”
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身。
他年近六十,身材却依旧魁梧,一件简单的白色中式短衫,也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而养成的威势。
他就是魏宏。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坐吧,小陈同志。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陈规没有客气,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魏宏亲自拿起酒瓶,给陈规面前的小杯里倒了半杯茅台,又给自己满上。
“今天不谈工作,就当是我这个老同志,请你这个小老乡吃顿便饭。”
魏-宏的普通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天阳口音。
陈规没有动酒杯,只是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绝对秩序法典】在他的意识中,已经悄然开启。
整个“天阳厅”,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秩序领域”所笼罩。
魏宏的身上,开始散逸出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
“小陈啊,你是第一次来天阳吧?”魏宏主动打开了话匣子,“你看看窗外,漂亮吧?”
他举起酒杯,遥遥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是我,带着天阳市最早的一批干部,一砖一瓦,把它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上的黑色雾气,浓度陡然增加了几分。
【系统提示:检测到“夸大其词”行为。】
【违规定性:将集体功劳归于个人,违反《党员干部基本行为准则》第17条“谦虚谨慎”原则。】
陈规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
魏宏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那时候是真的苦啊。为了拉第一个外商投资,我带着招商局的同志,在人家公司楼下蹲了三天三夜,冬天,下著大雪。最后人家老总被我们感动了,才点了头。”
“为了修这条环城北路,我跟省里吵了多少次架,拍了多少次桌子,立了多少军令状?没有人知道。”
“天阳市能有今天,不容易啊。”
他一句一句,说的都是创业的艰辛,奋斗的不易。
他绝口不提那些烂尾的工程,更不提那三百二十亿的黑洞。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这座城市呕心沥血的悲情英雄。
在他的视角里,陈规的调查,就是在否定他的一切,摧毁他毕生的心血。
【系统警报:检测到高浓度“虚伪叙事”攻击。】
【目标正在尝试构建“情感绑架”与“道德高地”双重壁垒。】
【法典标记:对方言语中,“艰苦奋斗”标记为深黑色,“呕心沥可疑标记为灰色,“人民群众”标记为纯白色。】
在陈规的视野里,魏宏整个人,几乎都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所包裹,只有偶尔提到“人民”时,才会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白光。
他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在声情并茂地讲述著一个圣人的故事。
魏宏说了很久,发现陈规始终不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茶,夹菜,吃饭。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吃一顿便饭。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魏宏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挫败。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感情铺垫,都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终于停了下来。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给自己重新满上。
“小陈啊。”
他换了一种方式。
“我听说,你之前在市改革办,搞得有声有色。那个‘一窗通办’的改革方案,我也看了,写得很好,很有水平。你是个有本事,有想法的年轻人。”
这是在捧杀。
先肯定你的能力,再否定你的行为。
陈规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魏宏看着他。
“不过,改革和办案,是两码事。”
图穷匕见。
“改革,是建设。是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最美的图画。我们欢迎一切有益于发展的建设。”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
“但是办案,是破坏。”
“尤其是在天阳这种高速发展的城市里,很多事情,它有它自己的特殊情况,有它自己的节奏。不能完全用省里那些一刀切的,普遍性的标准来衡量。”
“发展,才是硬道理。稳定,才能压倒一切。”
“有时候,破坏得太厉害,想再建设起来,可就难了。”
话音落下。
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是一句忠告,更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告诉陈规,不要把事情做绝。
你今天砸了天阳的锅,毁了天阳的发展,你就是整个天阳市的罪人。
这个责任,你一个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承担不起。
魏宏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规,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有政治前途考量的干部,在听到这番话后,都应该明白该如何选择。
然而,陈规的反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规没有愤怒,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思考。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然后,笑了。
那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魏书记。”
他终于开口。
“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但是,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魏宏:“?”
陈规看着他,一字一顿。
“稳定,不是一团和气。发展,更不是一烂到底。”
“用破坏规矩换来的所谓发展,那不叫发展,那叫癌变。”
“而我的工作,就是切除肿瘤。”
“无论它,长在谁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