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末。
介绍糖儿加入灵蛇武馆后,苏芸转身找到曾经的车夫张赛哥,递给她一百两银票,“张师妹,这是你本月的花销用度。”
“谢师姐。”张赛哥双手接过钱,心里对崔浩和苏芸充满感激。
“勤加修炼。”
张赛哥应是。
恰在这里,武馆门口走进来一群人,为首者身着一袭水蓝色流云纹劲装,腰束月白丝绦,外罩一件同色薄纱披风,行走间衣袂飘飘,宛如水波流动。
她青丝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随云髻,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过光洁的额头。
面容清丽,眉目如画,气质出众,既有武者的英气,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正是玄水宫的许冷凝。
她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身着玄水宫服饰的弟子,皆气度不凡。
许冷凝步入武馆前庭,目光随意扫过场中练武的弟子。
她本是路过,打算看看灵蛇武馆近来有无好苗子,为玄水宫的外门补充些新鲜血液。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正在向苏芸行礼告退的少女,顿住。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武馆练功服,面容普通,属于丢在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
“这位师妹,请留步。”许冷凝出声唤道,声音清越悦耳。
张赛哥闻声停下,转身看到许冷凝,连忙恭敬抱拳,“不知师姐有何吩咐?”
苏芸也看了过来,认出对方是玄水宫的许冷凝,亦是五秀之一。
心中微讶,不知这位五秀之一为何会突然出现,又为何叫住了张赛哥。
许冷凝走到张赛哥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灵蛇武馆习武多久了?”
“回师姐话,在下张赛哥,来武馆一年有余。”张赛哥老实回答。她自被崔浩从车夫身份“解救”出来,资助进入灵蛇武馆后,日夜苦练,加上崔浩偶尔让苏芸带些基丹散给她,进步确实很快。
“一年有余?”许冷凝眼中讶色更浓。仔细打量,并探手捏了捏张赛车的肩膀、手臂。
其气血根基扎实,天赋和悟性不差。
“你可愿入我玄水宫?”许冷凝直接问道。她看人颇准,这少女心性沉稳,根基扎实,年龄也不大,值得培养。
张赛哥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玄水宫?那可是临渊府五大宗之一,灵蛇武馆的依靠。
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武道圣地!
下意识,本能回头看向苏芸。
苏芸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许冷凝会招揽张赛哥。她对张赛哥点点头,示意她自己决定。
这对张赛哥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张赛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惶恐,再次向许冷凝抱拳,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坚定,“张赛哥愿意!谢师姐抬爱!”
许冷凝满意地点点头,“好。你且收拾一下,稍后随我回玄水宫,自有人安排你入门事宜。”
顿了顿,许冷凝又看向苏芸,微微颔首问,“这位师妹是?”
“灵蛇武馆,苏芸。”苏芸行礼道。
“苏芸”许冷凝瞬息间意识到,这位形象温润的女子,便是崔浩的妻子,“方才张赛哥为什么需要你同意?”
“回师姐话”张赛哥把事情解释一遍。
听闻张赛哥原本只是镇岳宗的一名杂役、车夫,被崔浩同情助期进入灵蛇武馆,且给予资助,心神轻颤。
修为精进、会作诗,有同情心再看苏芸,许冷凝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涩,随即压下。
心里酸酸的,面上不动声色问苏芸,“你可愿加入玄水宫?”
“谢师姐抬爱,”苏芸行礼,“妾身不愿。”
“为何?”
“妾身不年轻,根骨普通,进入大宗门是祸不是福。”
许冷凝面色微冷,心里微讶,换成别人肯定激动不已,纳头便拜。苏芸却思路清晰地拒绝了,不愧是他的女人。
不再多言,许冷凝找到武馆管事,拿走张赛哥的碟籍资料。
出武馆,刚走不远,许冷凝所乘马车在路边停下,坐在车辕上赶马车的外门师妹道,“师姐,有官差开路。”
“锵!”
清脆的锣声穿透街道的嘈杂,紧接着是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以及甲胄鳞片摩擦的哗啦声响。
许冷凝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一队约三十人的黑甲精兵,手持长戟,腰佩横刀,面容肃杀,正沿着街道中央缓缓行进,将两侧行人车马尽数驱赶到路边。
这些兵士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绝非临渊府寻常城卫军可比,更像是直属皇城的禁军!
在精兵队列之后,是一乘由四匹纯白色、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的华丽车辇。
车辇以深紫色锦缎为幔,四角垂着金线流苏,车身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拉车的马匹步伐整齐划一,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哒哒”声,显示出极其严格的训练。
车辇前后,各有数名身着深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神态恭谨中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随从。
“是宫里的人”许冷凝身边一名见多识广的弟子低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看这仪仗,马车里坐着的至少是位内侍省的主事公公!”
许冷凝放下车帘,秀眉微蹙,一个太监,敢用四匹白马拉车、敢用金线流苏,礼崩乐坏!!
车队只是路过,径直穿街过巷,向着帅府方向而去。
所过之处,众人皆纷纷避让,普通百姓更是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属于皇权的威严,哪怕只是其延伸出来的一小部分,也叫人感到窒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帅府正堂。
谭启豹身着常服,端坐主位,王道泽侍立一旁。
下方左右,分别坐着府内几位重要的文官武将,气氛凝重肃穆。
“天使到——!”门外一声高唱。
随即,一位手持拂尘、面白微胖的中年宦官,在一众青衣小太监的簇拥下,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步入正堂。
中年宦官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略显刻板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针,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主位的谭启豹身上。
“临渊府镇守使、破虏将军谭启豹,接旨。”中年宦官声音尖细,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谭启豹起身,带领堂内众人跪伏于地,“臣,谭启豹,恭聆圣谕。”
中年宦官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绢帛,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境叛军肆虐,祸乱边陲,临渊岂可偏安一隅,坐守孤关?着令镇守使谭启豹,即刻整顿兵马,选精锐为前驱,出关迎敌,正面击溃赫山叛军,扬我天威,以靖地方。朕在王城,静候捷报。钦此。”
旨意念罢,堂内一片死寂。
出关迎敌?
正面击溃?
谭启豹跪在地上,低着头,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鹰愁关所谓“大捷”,不过是打退叛军一次中等规模袭扰,斩首五百余。
叛军主力丝毫未损。
守关尚且艰难,主动出关作战,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将府内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有限力量置于险地!
这哪里是静候捷报,分明是催命符!
中年宦官——梁师成,合上圣旨,目光落在依旧跪伏未起的谭启豹身上,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谭将军,接旨吧。聂公在京城,可是对将军寄予厚望,盼将军早日荡平叛逆,陛下必有重赏。”
‘聂公?’
聂清风!聂贵妃之兄,地痞流氓出身——权倾朝野的文臣之首!
谭启豹心头一沉。这道旨意,恐怕未必是皇帝本意,更多是出于这位聂公的“运筹帷幄”!
至于目的或许是急于攫取平叛大功,巩固权势。
又或许是嫌边境战事拖延,耗费钱粮。
还或是想借叛军之手,削弱地方实力?
无论哪种,对临渊府而言,都绝非好事!
堂内其他文官武将也是个个面色难看,却无人敢出声质疑。
圣旨已下,谁敢抗命?
谭启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与寒意,双手高举过头,“臣谭启豹,领旨谢恩!”
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梁师成将圣旨放入谭启豹手中,笑容可掬,“谭将军快快请起,将军需抓紧了。粮草、军械,咱家会督促有司尽快调拨。望将军不负圣恩,不负聂公所托。”
说罢,梁师成不再多留,在一众宦官侍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去,留下满堂凝重到几乎凝结的气氛。
王道泽上前,扶起谭启豹,低声道,“府帅不能主动出击!”
“府师,王先生说得对,”负责采购事宜的高法也劝,“万万不能主动寻敌。”
谭启豹也不想主动出击,但他不能被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不必多言。
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道,“诸位都听到了。”
“圣命难违。即日起,鹰愁关守军,转为前锋。平叛先锋试炼者抵达鹰愁关后,编入前锋各营。”
“另,粮草军械抓紧补充,后备兵源随时听候征调。”
“此战,关乎我临渊府存亡,关乎诸位身家性命。望诸位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命令一道道下达,如同一柄柄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