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码头,晨雾未散,水声滔滔。
崔浩到时,远远看到孟江正在等。
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孟江,目光却落在了码头边一处临水的石栏旁。
那里,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外罩淡青披风,身形纤细,背对着码头,面朝着茫茫运河河面。
晨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几缕散落的发丝,勾勒出一种略显单薄却又异常执着的轮廓。
是骆清。
“崔师弟,”孟江小声道,“骆师姐在此,等了你两日。”
崔浩心中微动,对孟江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候,缓步朝骆清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清瘦了许多的骆清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有许多疲惫,但一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
此刻她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崔浩,眸光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
——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有即将离别的黯然,有倾慕,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那眼神,干净、纯粹,却又执着得让人心头发紧。
秋水劝过,崔浩写信也言明过,但她却出现在这里。
崔浩在其面前两步处停下,清晨码头喧嚣,水波拍岸,却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只余两人之间无声的凝视。
“骆师姐,”崔浩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你身体未愈,码头风大,不该在此久候。
骆清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无妨。听说崔师弟近日远行,我想来送送。”
说话间,骆清解下剑柄上缠绕的旧剑穗,穗子已有些褪色,“此物伴我七年。望它,能替我看崔师弟一程。”
显然,这只剑穗伴随了骆清无数个习武、修炼的日日夜夜。
崔浩伸双手接过剑穗,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知道骆清是因为冲关暗劲失败受伤,崔浩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小玉瓶。
取出其中一枚,递到骆清面前,“骆师姐,此药粉分多次冲水服用,对你的伤或许有效。”
崔浩昨晚把鱼宝磨成了粉,一分为二,装了两瓶。
并取用了一丁点冲水喝,有明显的增补气血、修复暗伤作用,正适合骆清修复冲境失败带来的伤病。
骆清接过玉瓶,跟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着青竹的锦囊,递了过来。
她递出锦囊的手指纤细苍白,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递出的不是锦囊,而是自己无处安放的一颗心。
“这里面是一些安神的药材,还有我抄的一卷《清心咒》。江湖风波恶,望师弟时时记得清心静气,平安顺遂。”
锦囊触手微温,带着淡淡的药香。
崔浩接过,郑重收好,“师姐也需好生调养身体,武道之路漫长,不急一时。”
骆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深深看了崔浩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师弟,再会。”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码头岸边,向着雾气深处缓缓走去。
月白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
望着骆清消失的方向,崔浩心中一叹,骆清的情意他无法回应,希望时间可以冲淡这一切。
“师兄,该登船了。”孟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崔浩回过神来,赠送孟江十枚培气丹,叮嘱他把马还回宗门,大步走向等待的大船。
跳板收起,对岸纤夫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将长达二十余丈,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满载着人与货物的两用大船,缓缓拉离岸边至运河中心。
大船下层有许多浆手,靠着这些浆手,大船缓缓动起来,向着大海驶去。
路线是先沿海岸线北上一千六七百里,再进内河航行数百里,到王城。
宝山上宗距离王城不远,到时换乘马车即可。
午时,巨大的货客两用船缓缓驶出内河河口,视野豁然开朗。
深秋的阳光下,蔚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波涛起伏,与天空在远处连成一线,壮阔而苍茫。
河道的束缚感骤然消失,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而自由的气息。
船上的风帆被水手们迅速升起,鼓满了海风,与下层浆手的力量相结合,船速陡然加快,乘风破浪,在碧蓝的海面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许多从未见过大海的乘客兴奋地涌上甲板,发出阵阵惊叹,指点着远方海天一色的奇景,感受着船体在海浪中的微微颠簸与航行带来的畅快。
船工们则熟练地调整着帆索,呼喝着号子,气氛热烈。
崔浩也随着人流来到船首开阔处,凭栏远眺。
海风拂面,吹动他的衣襟和发带,心胸也为之一阔。
这无垠的海洋,似乎也预示着他未来更加广阔的道路。
就在他沉浸在这壮阔景象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左手船舷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一人身形挺拔孤峭,正是顾勇
另一人身姿窈窕,侧颜温婉,竟是李诗。<
顾勇与李诗?他们怎会如此亲近?崔浩心中闪过一丝诧异。
顾勇向来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李诗虽看似温婉随和,却总给人一种疏离感。
这两人凑在一起,实在有些突兀。
似乎察觉到崔浩的目光,顾勇与李诗同时转过头来。
李诗脸上迅速浮现出她那标志性的、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崔师弟,好巧。”
顾勇则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巧。”崔浩走上前几步,视线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你们?”
李诗笑意更浓,语气自然地解释道,“我们碰巧遇到一起,一见如故。”
“原来如此,”崔浩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拱手道,“二位同行,倒也有个照应。”
嘴上说着客套话,心中却警铃炸响。
顾勇与李诗一见如故?鬼都不信。
隐约间,崔浩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他试图将这突兀出现的信息与之前种种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却抓不住重点。
就在这时,一个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走到了李诗和顾勇的右手边站定。
正是兰花武馆馆主,木英。
她依旧是那身利落劲装,神色平静,微笑打量着崔浩。
看着三人站成一排,崔浩脑海中犹如劈进一道闪电!许多原本模糊、断裂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浮现在他眼前!
李诗——看似温婉无害的美女、才女。
顾勇——沉默寡言、地脉院弟子中的独狼。
木英——来自白鹿城、修为高深、曾秘密祭拜谭启豹的武馆馆主。
顿时,一股寒意从尾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看出崔浩紧张,木英却微微一笑,目光如针,“崔小友,海上风大,可要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