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剑归鞘,崔浩从容不迫开始打扫战场。
木英的青色软剑、顾勇的短刀和乌盾、李诗用的玄铁剑、管震那柄装饰华贵的短刀收起。
又从几人尸体上搜出一些银票、散碎金银、丹药瓶罐。以及木英贴身收藏的一本薄册《青蟒剑诀精要》。
所有东西,尽数打包。
最后找来缆绳,将包括管震和七名觊觎者的尸体捆在一起,绑上重物,抛入茫茫大海。
再将木英三人尸体捆在一起,抛入海中。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不在甲板上久留,回到自己的舱室,紧闭房门,崔浩运功调息,全力消化剩余药力,疗治伤势,并在脑海中复盘刚才的战斗。
木英是暗劲满圆,实力不凡。
之前,也就是楚清晏死那次,崔浩便遇到过两个暗劲圆满,他们听命于赫连明来杀自己。
当时没有这般惨烈,原因之一是许冷凝在旁边牵制。
原因之二是当时没有发生死斗,两人袭杀遇阻后,便退了。
今日不同,木英高出一个小境界,因丈夫身死,失去宝鱼,而以死相搏。
李诗是四通商行培养的五杰之一,本身实力就比普通暗劲大成厉害。
顾勇更不用说,不仅是地脉院攻防一体的高手,还心思慎密。
三人全力合击,威力非凡。
才打得如此辛苦、如此狼狈。
今日,如若没有沙家堡得来的宝甲护身,如若没有魏合赠送的培元紫金丹,他肯定会身死道消。
想到自己也会死,崔浩心头微颤。
好在结果不错,境界值变化明显。
从693变成725,增加了32点,这是斩杀强敌、吸收宝药后的共同提升。
对比孙成、归不移、木英等等许多武者,崔浩内心是极满足的。
他只要稳稳地修炼、只要保护自己不死,便能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踏入暗劲圆满、踏入化劲、踏入那更高层次。
数日航行,大船从辽阔海面驶入一条宽阔平缓的内河,两岸景色逐渐从荒芜礁石变为农田村落。
不久是连绵的屋舍与渐次增高的城墙。
人烟稠密,喧嚣之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
又行了数日,一座巍峨巨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王城到了。
城墙高耸如黝黑山脊,绵延至视线不及之处,城楼箭垛森然林立,旗帜招展。
巨大的水门敞开着,吞吐着来往如织的船只。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人潮混杂的独特气息,繁华、厚重,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
崔浩站在船头,望着这座象征着王朝权力与繁华顶点的巨城,心中并无多少激动,只有变更强的期许。
身上伤势在多日运功调养和丹药辅助下已然痊愈。
气息沉凝,眼神比之出海前,更添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平静。
船在指定的客货码头停靠,船板落下后,崔浩背着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下船。
几经打听,找到了负责接引、登记本届武举人的衙门——设在城外临河的一处繁忙官署。
步入官署,颇为喧闹,通过武举的虽然是少数,但王朝面积大、人口基数多,武举又是同一时间举行,所以大家都凑在了一块。
三条队伍基本一样长,崔浩随意选择一队,排在最后面。
排到近处,负责登记的是一名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吏。
验看崔浩的武举凭证后,文吏在一本厚册上仔细记录,随后抬起头,用一种公式化却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道,“崔浩,白鹿州、临渊府人士,本届武举登榜。按律,你有两个选择。”
中年文吏伸出两根手指,语速平稳。
“其一,留在王城或下放州府,由吏部酌情委任武职。留在王城起步为城防副尉、巡检司队正、或入京营为百夫长候补。下放州府,起步城卫、城守。享朝廷俸禄,积累功勋,有望擢升。此为‘入仕’。”
崔浩深吸一口凉气,‘中武举’的意义这一刻具象化了,起步就是地方大员。
“其二,”中年文吏顿了顿,看向崔浩,“凭武举人身份,你可直接获得‘宝山上宗’外门弟子资格。入宗门修习更高武道,然宗门清苦,竞争激烈,一切需凭自身本事获取,朝廷不再提供俸禄官身。此为‘入宗’。”
文吏说完,便不再多言,静静等待崔浩作出选择。
两个选择,听中年文吏的口气,更希望崔浩选择‘为官’,却不能逼迫,也不能威胁。
原因比较朴实,天宝上宗与王朝是合作互补关系,且宗门凌驾于世俗王朝之上。
而朝廷官身,或许安稳,或许有些权势,但绝非他如今所求。
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崔浩只想追求更高的武道境界。
“我选入宗。”崔浩声音平静而坚定。
文吏并不意外,每年选择入宗的武举人占了多数,尤其是年轻、有潜力的。
点点头,利落地办理手续,将崔浩的姓名籍贯登记在另一本专门呈送宗门的册子上。
最后递给崔浩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令牌,正面浮雕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背面刻有“外门”二字及一个编号。
“此乃‘接引令’。三日后辰时初刻,持令到内城‘聚英门’前等候,自有宝山上宗接引执事带你们前往山门。逾期不候。”文吏交代完毕,便示意崔浩可以离开了。
出官署,喧嚣声浪稍稍退去,崔浩握着手中微凉的接引令,打算去寻‘聚英门’,并在附近住下来。
或许可以等到许冷凝。
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兄台留步!”
崔浩转身,看到一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但眼神明亮的青年正对他拱手。
此人同样刚刚办完登记手续,手里也拿着一块白色接引令。
“在下鲁大器,丰州人士,侥幸中了武举。”敦实青年咧嘴笑道,“方才听到兄台也选了入宗,以后便是同门了,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见鲁大器不似奸猾之辈,且初来王城,多个认识的人打听消息也好,便拱手回礼,“崔浩,白鹿州临渊府。”
“原来是崔兄。”鲁大器很高兴,“崔兄对王城可熟?可有落脚之处?”
“初来乍到,正准备寻个客栈。”
“巧了!”鲁大器一拍大腿,“我知道一处客栈,干净便宜,离聚英门也不远,不少同批入宗的兄弟都住那儿。崔兄若不嫌弃,不妨同去?”
崔浩点头应允。
同行路上交谈得知,鲁大器出身普通农户,天生力气大,后村里一退伍老卒传授了些粗浅功夫,竟凭着过人体魄,先是在家乡小城秀才。
后进入府城宗门,中武举。
也就是说,两人经历相似。
鲁大器对王城显然做过功课,领着崔浩穿街过巷,很快便来到一处名为“悦来居”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胜在整洁,此刻大堂内已有七八个气息精悍的年轻人,看打扮气度,多半也是即将入宗的武举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鲁大器是交际能手,很快便带着崔浩融入其中,互相通了姓名来历。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但能中武举,皆非庸手,此刻即将踏入传说中的‘上宗’,既有兴奋憧憬,也难免有些忐忑。
“诸位,”一个来自中部内州府、名叫周明轩的瘦高青年忽然高声道,“小弟来前特意打听过一些上宗的门道。有件事,需得提醒各位兄弟。”
众人顿时被吸引,目光聚焦过去。
周明轩见效果达到,继续道,“这宝山上宗,规矩与世俗不同。宗门内通用的,并非咱们惯用的银子、银票,而是一种名为‘金票’的票据。”
“金票?”有人疑惑。
“正是。与银票作用类似,黄金的兑换凭据。”
“据说宗门内的一切——月例、任务报酬、购买丹药秘籍、使用修炼设施,乃至衣食住行,皆需使用金票!”周明轩语气加重,“若没有金票,进了宗门,只怕寸步难行,连饭都吃不起。”
此言一出,众人皆讶。
住进这“悦来居”客栈,代表大家多数出身普通。
或有些家底,但也有限,需知修炼可不便宜。
原以为入了宗门便有了着落,哪想到还有这一层?
“这可如何是好?”鲁大器急道,“我身上银票不到一千两,还指望进了宗门领月例呢!”
“周兄,可知这金银与金票如何兑换?”另一人连忙问道。
周明轩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据我所知,在王城便有宗门设立的‘通汇钱庄’,专司此事。兑换比例嘛大约是十两银票兑换一两金票。一两实物黄金兑换一两金票。”
众人默然,这个比例不算欺负人,只是不知宝山上宗物价几何?
崔浩心中轻轻一动,他身上银票颇为丰厚。
不算散碎金银。之前攒下的家底,加木英、顾勇、李诗、管震等人身上搜出的银票,加起来就有近七十五万两之巨!
这还不包括未变现的兵器与丹药,以及临行前给苏芸留的五万两银。
这时又有人说话,“宗门赚钱,想必也不容易吧?”
“不错。小弟打听过,”周明轩重重点头,“听说外门弟子接个普通任务也才三五金票报酬。”
“而租住最普通的单间屋舍,月租十金。一瓶最基础的止血散五金至于功法秘籍、名师指点,更贵。”
众人听得脸色发白,这才意识到宗门生活的严峻。
“所以,身上有银子的,最好趁这三日,去通汇钱庄换成金票,”周明轩最后总结道,“进了宗门,再汇率怕是更坑。”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也没了闲谈的兴致,纷纷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底。
鲁大器愁眉苦脸,他身上的银票,换成金票恐怕不够两个月花销。
崔浩安慰了鲁大器两句,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当天午后独自出门,在附近找到了门面气派的“通汇钱庄”。
钱庄门口有身穿宝蓝色服饰、气息不弱的护卫,进出之人也多是武者打扮。
走入钱庄,内部宽敞明亮,柜台后坐着几名神色肃然的账房先生,崔浩直接走向一个空闲窗口。
“换金票。”崔浩言简意赅,将一叠厚厚的银票递了过去,面额多是千两。
真实金银铜钱留在身上备用,毕竟世俗中还需花费银钱。
毕竟是王城、皇城、一国之都,账房对几十万两银票见怪不怪,清点三遍道,“七十五万两银票,十两兑一两金票,是否全兑?”
“全兑。”崔浩点头。
很快,七万五千两崭新的,印有复杂云山纹路,以及特殊印记的淡金色票据,被递到崔浩手里。
每张面额一千,七十五张,入手微沉,质感特殊,显然有防伪手段。
“请当面点验。”
崔浩仔细清点,确认无误。
离开钱庄,崔浩在附近转了转,走进楼宇高大的悬壶堂。
购买了一百粒培气丹,一百两银一粒。
相比气血丹和补气丹,培气丹更适合暗劲大成境界武者。视修炼强度不同,每天一到两粒。
不愧是皇城,都是悬壶堂,这里有玄玉还元丹售卖。
治疗内伤的宝药,一千银一枚,崔浩一口气买十枚。
一并给出去两张面值为一千的金票。
从药堂离开,隔壁是一家兵器店,兵器店一般兼卖甲衣。想到自己在船上经历,被宝甲多次救下性命,崔浩径直走了进去。
兵器店内堂豁然开朗,檀香缭绕。
一位明劲小成境界的锦衣女子与崔浩打招呼,“客人看什么兵器?”
“甲衣,内穿。”
同等质量,甲衣比兵器贵很多,内穿的软甲更贵。
且甲衣不公开售卖。
“稍等,我去请管事。”
崔浩点头。
须臾,一位身穿锦缎、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下楼,与崔浩拱手笑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在下陈非,是这‘百炼阁’王城分号的管事。听说客官想看看甲衣?”
崔浩还礼,“正是,想寻一件合用的内甲。”
“内甲乃保命之物,自然马虎不得,”陈非笑容更盛,“客官请随我上楼。”
入二楼,将崔浩引入一间布置雅致的静室,奉上香茗,陈非这才道,“不知客官对甲衣有何要求?是偏重防护刀剑劈砍,还是劲力穿透?对重量、灵活性可有讲究?预算几何?”
“需护住心腹、后背、双肩要害,”崔浩沉吟道,“能抵御暗劲巅峰全力劈砍而不破,对钝击和穿透劲力有一定卸御之效。重量需轻便,不能过于影响身法。至于预算”
崔浩顿了顿,“四万金票以内,皆可考虑。”
四十万两白银换一件软甲,若在清源城时定然觉得荒唐。但只有经历过血战才知道——命比钱重要。
人在,钱就在。
人没,钱也没。
陈非闻言,心中有了底,“客官稍候,我去取几件镇店之宝来,定有合您心意的。”
崔浩微微颔首。
不多时,陈管事带着两名伙计回来,伙计手中各捧着一个锦盒。
打开第一个锦盒,里面是一件银灰色、泛着淡淡金属光泽的软甲,轻薄如绢。
“此乃‘寒蝉软丝甲’,以北海寒蝉取丝,混合一层玄铁细丝编织而成。贴身柔软,可抵御寻常刀剑劈砍,对阴寒、冰属性劲力有额外抗性。能卸去暗劲大成约三成冲击力。售价三万五千金票。”
崔浩上手摸了摸,冰凉柔软,韧性极佳。却是微微摇头,此甲防护力略显不足,尤其是对穿透劲力的防御,未必能完全挡住顾勇那种盾击的钝力。
陈管事会意,打开第二个锦盒。
里面是一件暗青色、仿佛鳞片叠成的内甲,“青鳞甲,以上好精钢打造鳞片,以五纹犀牛皮为底衬,鳞片叠压编织,防护力极强。”
“可正面硬抗暗劲圆满全力一刀而不破,对钝击也有良好缓冲。缺点是稍重,对灵活性有细微影响,且内衬透气性稍差。售价四万八千金票。”
四十八万两银!!
崔浩心底倒吸凉气,但这东西真能救命。
崔浩接过盒子,重量约六七十斤,防护力看起来不错,但与命相比,钱算什么?“可有更轻便,防护力与此甲相仿,甚至更好的?”
陈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郑重,挥手让伙计退下,亲自走到静室内侧,打开一个隐蔽的壁柜,取出一个更为古朴厚重的紫檀木盒。
“客官是识货之人,也是爽快人。”陈非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缓缓打开,“此甲名为‘乌金玄丝软甲’,乃是本店宝物之一。”
盒中软甲呈深黑色,几乎不反光,质地看似柔软如致密的丝绸,却又隐隐透着金属的质感。甲身编织纹路细密繁复,似有无数微型鳞片结构。
“此甲主料取自一种异兽‘乌金蟒’的蜕皮筋膜,混合玄铁抽成的极细丝线,由宗师级匠人耗时三年编织而成。轻薄坚韧,重仅九斤余,贴身穿着几乎无感。”
陈非语气带着自豪,“其防护之能,可谓惊人,可正面抵御化劲初期高手全力一劈。”
“对钝击、穿透劲力的卸御效果也极佳,约能分散五成以上冲击。更难得的是,此甲本身具备极佳的韧性,不易变形,且透气、防水、寻常火焰。”
崔浩听得心动,伸手触摸,甲身触感微凉柔滑,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实感。
尝试用力撕扯一角,竟纹丝不动,韧性极佳。
“此甲售价几何?”崔浩问。
陈管事伸出一个手势,“六万金票。”
六十万两白银!饶是崔浩身家丰厚,也心中暗惊。
陈非颇懂察言观色之道,解释道,“此甲材料难寻,工艺更是登峰造极。寻常甲衣,防护若强,必然厚重,影响行动。若轻便,防护又难免不足。”
“此甲兼顾二者,实属难得。且乌金蟒罕见,此甲穿在身上,关键时刻便是多一条命。
崔浩沉默片刻,一件可靠的保命之物,确实值这个价。
而自己身怀巨款,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提升实力、保障安全吗?
“可否试穿?”崔浩问。
“自然可以,请。”陈非将软甲取出。
崔浩脱下外衣,将宝甲贴身穿好,果然轻若无物,柔软服帖,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活动关节毫无滞碍。
运起三成劲力朝自己胸口轻轻击了一掌,掌力触及甲身,立刻被一股柔韧之力分散开来,传到身上的力道微乎其微。
“好甲!”崔浩已下定决心,“此甲我要了。”
陈非脸上笑容绽开,“客官慧眼!此外,本店还有与之配套的护臂、护腿,虽非乌金玄丝所制,但也是上好的玄铁混合其他材料打造,轻便坚固,可与软甲形成更全面的防护,客官可要一并看看?”
崔浩想了想,护臂护腿在近身搏杀中同样重要,能格挡兵器、保护四肢要害。“可。”
很快,有伙计取来一对护臂、一对护腿。
崔浩试了试,同样轻便合手,防护面积足够,关节处设计巧妙,不影响活动。
最终,崔浩合并支付了六万一千五百金票,换来一套保命装备。
陈非还附赠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兽皮布袋,用以收纳软甲,并告知了一些保养之法。
离开百炼阁,怀中揣着剩余的一万一千五百两金票、新得宝甲、丹药,以及那枚接引令,心中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