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泪转世吗？”沐晚晴问。她的声音有些颤斗，显然对这个答案既期待又害怕。
“恩。”楚辰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之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与淡淡的追忆。
他接过昭昭手里的令牌，直接向马化云传讯，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久远的往事：
“是有这么一回事。冰宫的寒无泪，你认识的。她为救苏念，挡了青云剑尊李慕白一剑，陨落了。所以我就保下她一丝真灵，放入一位平凡妇人体内。”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说不出是讥讽还是无奈的弧度：
“后来才知晓，那妇人竟是天道化身御天尊的道侣。”
“真踏马会玩…”
传讯完，他将令牌塞回女儿镯子，动作轻柔，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小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沐晚晴眼中含泪，苏念咬紧了嘴唇，凌霜等人面露哀戚与恍然，猴子挠了挠头，魔心惑眼中也有一丝了然。
楚辰笑着说道:“咱们也去看看，我将真灵送入那位妇人嫂子体内时，留下了一丝剑焱，为保无泪与那嫂子的安全，也为寻她做了准备。”
“小心眼挺多。”凌霜笑骂。
沐晚晴甩出虚空神舟，楚辰抱着女儿就跳了上去。
他看着众人:“都去！”
众人闻言，并无丝毫尤豫。
苏念、凌霜、阿幼朵、南宫小小等人紧随楚辰之后，轻盈地跃上神舟。
猴子咧嘴一笑，肩扛铁棍，身形一晃，便已稳稳落在船头。
魔心惑稍慢一步，她默默起身，怀抱古剑，脚步轻点，如一片黑色羽毛般飘然落在船尾，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默的模样。
楚辰立于船首，怀中抱着好奇张望的昭昭。他闭上眼，心神微动，感应着那缕剑焱印记。
找到了。
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淅、带着他独特气息的感应，为神舟指引着明确的方向。
“走。”楚辰睁开眼，吐出一个字。
沐晚晴颔首，操控着虚空神舟。船身道纹大亮，周遭的空间开始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嗡——”
一声低沉的空间震颤。
虚空神舟化作一道流线型的星辉，一头扎进了荡漾的空间涟漪之中，消失在悬圃古境的天际。
万界天，混沌古城。
这座古老庞大的城池，一如既往地吞吐着来自诸天万界的人流与货物，喧嚣而有序。
在城池某个并不起眼的角落，一座带着小院的朴素宅邸内。
御天尊不再是那副天道化身的高渺模样，他换了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没有了三花，没了光环，只有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汗湿的鬓角。
他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来回踱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目光死死盯着房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里面，是他相伴无数岁月的道侣，也是此刻正在经历生产之痛的凡人女子。
就在这时——
“阿爹，是那次我们回万界商会，路过集市，你买了包饺子的菜，而卖菜的就是那位妇人阿姨？”昭昭清脆的声音，通过神舟的舷窗，仿佛穿透了空间，在楚辰耳边响起。
神舟已然穿过重重空间壁垒，驶入了万界天的疆域，朝着混沌古城的方向疾驰。舟内众人，都听到了昭昭的问话。
楚辰抱着女儿，站在船首，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古城，那个集市，那个坐在菜摊后，笑容温和朴实的妇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怀念的笑意。
“是她。”楚辰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时光的笃定。
“没有长生不灭剑焱也挺好找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儿好奇的大眼睛，又象是对众人解释:
“她只是个普通的卖菜妇人，但她身上有种让人心安的、特别的气息。我当时只是想给她和未来的孩子一份额外的护佑，也让无泪在一个充满生机与平和的环境中温养。”
楚辰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命运弄人的感慨：
“谁知道，她卖的不是普通的菜，她嫁的，也不是普通的人。”
“快到了。”操控神舟的沐晚晴忽然开口，目光投向前方。
混沌古城那庞大的轮廓，已然在虚空中浮现。而楚辰感应中那缕剑焱印记，也变得无比清淅、灼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淅地指引着神舟，驶向古城西市附近，那座带着小院的朴素宅邸。
神舟开始减速，悄无声息地滑入混沌古城的防护大阵，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最终，它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降落在那座小院门前的青石街道上。
楚辰抱着昭昭，第一个踏出神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正好与院内那个闻声猛地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焦虑与惊愕的青衫男子——御天尊，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故人、战友、天道、父亲、丈夫、孩子……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了这小小的院门内外。
就在这时——
“哇啊——！！！”
一声洪亮的、充满了无限生机的婴啼，猛地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穿透而出，响彻了整个小院，也清淅地传入了院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御天尊快步走到门前，就要夺门而入。
楚辰一步挡住:“你激动个毛线。”
“我的娃，我要第一个看。”御天尊有些怒气，天道威压不自觉地弥漫开来，让院中花草都低伏下去。
“那咱们先说道说道，”楚辰一步不让，身形如山岳般矗立在门前，将那激动的天道化身与身后的房门隔开。
他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青云剑尊李慕白，”楚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石地面上，“属玄骨老祖手下。”
“玄骨，乃是巡天仙殿副殿主。”
“你，”楚辰抬眼，直视着御天尊那双蕴含天道的眼眸，一字一顿：
“是仙殿殿主。”
几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因果之链，将一桩陈年血仇，与眼前这位即将为人父的天道化身，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御天尊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他显然没料到，楚辰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
楚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仙尊李慕白杀入妖界，重伤我家念儿，小金鹏与诸多妖族强者，念儿差点身死道消。”
“若不是无泪赶到，将其挡下……”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斗，“她便不会陨落。”
院外，沐晚晴紧紧握住了苏念冰凉的手。苏念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那段险些让她魂飞魄散的惨烈记忆，再次被勾起。猴子的金睛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肩上的铁棍嗡嗡作响。
楚辰深吸一口气，将那丝颤斗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凶剑，直指御天尊：
“你觉得……”
“这帐，怎么算？”
“这娃……”他微微侧身，用下巴点了点身后那传出婴啼的房门，语气轻描淡写，却重逾万钧：
“你，凭什么看？”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门内婴儿不知世事的嘹亮啼哭，还在持续。
御天尊站在原地，身上那不自觉地散发出的天道威压，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到被阻拦的怒气，再到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一丝隐约的愧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辰，看着这个为了兄弟和道侣，敢于在他孩子出生的时刻，向他这位天道化身当面问责的男人。
良久。
御天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丝毫个人情绪，只剩下一片如同万古星空般深邃、浩瀚，又带着无尽沧桑与责任的天道之芒。
“楚辰，”御天尊开口，声音恢弘而平静，不再是方才那个焦急的父亲，而是重归了那执掌诸天秩序的天道化身。
“你，要本尊……”
“如何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