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哪来的妹妹?
陈世美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说好的《铡美案》,怎么演着演着串台到了《白蛇传》?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逻辑,眼帘低垂的秦香莲再次开口,声音轻柔得象是一阵风,刮得陈世美脸皮生疼。
“官人……不,大人方才那番话,奴家在门外都听真切了。”
秦香莲似乎在极力压抑翻涌的情绪,交叠在身前的手微微颤斗
“如今边关战事焦灼,西夏贼寇未退,数万将士枕戈待旦。
大人身负重任,全县百姓性命皆在大人一念之间。
奴家虽是乡野妇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却也知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说到这,她抬头看陈世美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怨,有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隐忍。
“奴家携妹千里迢迢而来,本是为了……为了家中那点私事。
但在这泼天的国事面前,奴家那点委屈,确实不该拿来扰乱军心,更不该成了拖累都尉抗敌的绊脚石。”
陈世美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听,听听!
这觉悟!
这思想高度!
“姐!”
秦安莹气得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恨不得在陈世美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你被这负心汉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什么国事家事,全是这狗官的托词!”
秦安莹指着陈世美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他在东京享荣华受富贵的时候,想过什么边关战事吗?
他在公主府里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你在家里吃的苦吗?
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了,他倒成了忧国忧民的大英雄了?
我呸!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你这种老实人!”
“安莹,住口!”
秦香莲低声呵斥。
“我不!”
秦安莹脖子一梗,手中长刀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姐你若是下不去手,我来!今日我就宰了这个欺世盗名的……”
“啪——!”
清脆耳光声骤然炸响。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
陈世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没打在他脸上,却只觉腮帮子一阵幻痛。
秦安莹捂紧左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姐姐。
那原本白淅的脸颊上,浮出五道清淅的红指印。
她张了张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秦香莲缓缓收手,直视秦安莹:“爹爹临终前的教悔,你都就饭吃了吗!?”
“姐……姐……”
秦安莹委屈地唤上一声。
“别叫我姐!”
秦香莲厉声喝断:“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宋夏交兵的前线,军机重地!
你我两妇人擅闯军机宅院,挟持主将,按律当斩!”
秦香莲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却被她迅速抹去。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有朝廷的法度!
你这一刀下去容易,可曾想过后果?
若是因你一时冲动,致使守城主将身亡,军心大乱,西夏铁骑破关南下,那咱们就是千古罪人!
到时候,你我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秦安莹被训得缩起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再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训完妹妹,秦香莲并没有停下。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陈世美,双膝一软,竟是直直跪下。
“都尉大人。”
不再是刚才训斥妹妹时的强硬,而是卑微的祈求。
“家妹她年纪尚小,自幼在乡野山林长大,不懂世俗规矩,更不知军法无情。
方才冲撞了大人,全是奴家管教无方。
千错万错,都是奴家一人的错。”
她重重地磕下一个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大人饶她一命,奴家……奴家愿领一切责罚。”
陈世美看着趴在地上的秦香莲,心中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果然!
不管剧本怎么魔改,不管秦香莲会不会武功。
她“道德完人”的内核设置依然坚挺得象块花岗岩。
只要自己站在“大义”的高地上,这女人就绝对不会对自己动手,甚至还会反过来维护自己。
不愧是封建礼教pua出来的顶级好媳妇!
陈世美长舒一口气,正准备把人扶起来,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刚才那尴尬一幕。
等等。
刚才自己为了演戏,好象……似乎……把秦安莹给抱了?
不仅抱了,还抱得挺紧。
还深情款款地叫了声“娘子”。
陈世美视线偷偷瞟向还在抹眼泪的秦安莹。
丫头虽然被训得不敢说话,但看自己的眼神里,除去杀意,分明还多了一丝……
看变态的恶心。
坏了。
这误会大了。
陈世美喉结上下滚动,感觉嗓子眼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必须得找个清新脱俗、感人肺腑的理由,把“抱小姨子”的这事给圆回来。
陈世美当机立断,呼喊一声。
“韩琪!”
一直守在院外的韩琪听到召唤,立马闪身出现。
“带这位……姑娘下去歇息。”陈世美指向秦安莹,语气不容置疑:“好生招待,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本官请来的江湖异士,协助布防。”
“是!”
韩琪上前一步,对着秦安莹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安莹咬着嘴唇,恶狠狠瞪陈世美一眼,又担忧地看向自家姐姐。
“去吧。”
秦香莲头也没抬,声音淡淡。
秦安莹这才一跺脚,丢下手中雁翎刀,气呼呼地跟着韩琪离开。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陈世美强忍胸口的钝痛,上前两步,虚扶一把:“进屋说话吧,地上凉。”
秦香莲没拒绝,顺着陈世美的力道起身,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
陈世美转身将屋门掩上,隔绝外头探究的视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便坐吧。”
秦香莲没动,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大人面前,民妇不敢坐。”
陈世美苦笑一声,扶着断裂的书案边缘,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温和:“门都关了,这里也没外人,你还要叫我大人吗?”
秦香莲面上神色微僵。
良久,她嘴唇翕动,终于极轻、极涩地唤上一声。
“官人。”
一声官人,唤得陈世美心头莫名一颤。
名为“愧疚”的情绪本不该属于他,却还是借由这具身体涌上心头。
“娘子!”
他张开双臂,打算故技重施,给这位名义上的发妻一个迟来的拥抱。
哪知他刚一抬手,秦香莲却象是早有预料,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方退却半步,恰好避开陈世美伸过来的手。
陈世美僵在原地。
咋的?
老婆不让抱!?
他干笑两声,顺势收回手摸摸鼻尖,脑子里转得飞快。
定是刚才自己抱了秦安莹,女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膈应。
“香莲,方才……是误会。”陈世美斟酌着措辞,试图解释:“我重伤初醒,再加之……”
“官人不必多言。”
秦香莲开口打断,重新垂下眼帘:“官人十八岁与我成婚,当夜便离家远游,一去便是五载。
那时奴家也是这般年岁,安莹与我年轻时又有七八分相象,官人认错,也是人之常情。”
陈世美听得一愣。
好家伙!
这就是封建礼教“摧残”下的顶级贤妻吗?
连借口都替男人找好了!
紧接,陈世美抓住秦香莲话里重点。
十八岁离家。
五年未见。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现在的年龄是二十三岁。
更重要的是——成婚当夜就跑了?
那岂不是说,那戏文里那对苦命的儿女,冬哥和春妹在这个版本里不存在?
简而言之,不用喜当爹!
陈世美稳住心神,继续试探:“当年我年轻气盛,如今想来,实在是亏欠你良多。”
秦香莲苦笑哀叹:“当年的事,奴家早已不怨。
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官人本就心不甘情不愿。
新婚之夜,官人不辞而别,奴家便知,这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
女人声音透着苍凉。
“这五年来,奴家伺奉公婆,操持家务,尽好儿媳本分。
如今二老已先后离世,奴家此番携妹千里寻来,并非为攀附权贵,更不想坏你前程。
奴家只想请官人……不,请驸马看在二老养育之恩的份上,待战事稍歇,能回乡祭拜一番,也好让二老在九泉之下安息。”
陈世美倒吸一口凉气。
原主这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新婚之夜逃婚,让秦香莲守五年活寡?
秦香莲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眼角,随即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然。
“若驸马心有顾忌,只需给香莲一纸休书,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香莲自会带安莹远走高飞,浪迹江湖,绝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说完,秦香莲再次盈盈下拜,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求驸马成全!”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陈世美背身站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个断裂的桌面边缘,眼神晦暗不明。
秦香莲这番话,信息量太大。
首先,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逃婚五年,对家里不闻不问。
如果按照正常剧情发展,在写下休书送秦香莲离开后,他肯定会不放心,接着派韩琪追杀,从而闹到包黑子那去。
其次,秦香莲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通透。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泼妇,也不是哭哭啼啼的怨妇。
她清楚陈世美不想要她,所以主动递上了台阶——给我休书,我走人,成全你的荣华富贵。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懂事”。
所以只要写下休书,送秦香莲离开,不脑抽派韩琪去追杀,这“铡美案”的剧本不就破了吗?
不对。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秦香莲或许能做到守口如瓶,可那个秦安莹呢?
那丫头刚才可是拿着刀要挖自己心肝的!
万一秦安莹咽不下这口气,到处宣扬“当朝驸马陈世美抛弃糟糠之妻”,流言蜚语一旦传到京城……
更何况,还有一个最大的未知数——即将到来的平乐公主。
戏文里的公主大多刁蛮任性,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有个前妻流落在外,哪怕是休了的,保不齐也想斩草除根,派人追杀秦香莲。
且一旦败露,倒楣的还会是自己!
这休书,不能写。
人,更不能放走。
把不可控的变量放出去,那就是找死。
眼前唯一的活路,是把秦香莲这颗“炸弹”,死死地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想通了这一节,陈世美眼神骤然坚定!
“啪!”
他将提起的毛笔折成两段,扔在地上。
跪在地上的秦香莲身子一颤,以为陈世美发怒,头埋得更低。
谁知下一刻,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她手腕,将她从地上扶起。
秦香莲惊愕抬头,正对上陈世美蓄满“深情”与“悔恨”的眼眸。
“娘子,你这是在剜为夫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