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场，陈世美从袖中取出一袋铜钱，随手抛给秦安莹。
“今日辛苦。”
秦安莹接过掂了掂，分量着实不轻。
她跟在陈世美身侧，脚步缓了缓，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你真有那么多银子？”
秦安莹终是忍不住好奇，出声询问：“方才那箱银子少说千两，没开的还有十来箱……”
陈世美噗嗤一笑，侧目看她：“你猜猜我为何只开一箱？这穷边僻壤，哪来这许多现银。”
秦安莹一怔：“你没钱，刚才是在画饼充饥？”
“算是吧，那一千两是我能寻到的全部身家，馀下木箱里装的俱是沙石，外覆一层碎银充门面。”
陈世美负手前行，幽幽抱怨：“想练强兵，钱粮是根本，边县油水本就稀薄，朝廷饷银年年拖欠，能发足七成已是万幸……”
如何弄到银子，是眼下第二个麻烦。
秦安莹沉默片刻，猛地将钱袋抛回：“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我若收这钱，姐姐又会念叨我不懂事了。”
陈世美接住钱袋，反手又掷回去：“不差这点，我亏欠香莲太多，这些权当你们姐妹用度，银子的事，我自有计较。”
“你能有什么计较？”
秦安莹握紧钱袋，眼神警剔：“莫非想加赋税、盘剥百姓？姐姐是因你象个好官才留下的，你若……”
“打住。”陈世美摆手打断：“陈某从未想过刮穷鬼的钱。”
“那刮谁的？”
“谁有钱，刮谁的！”
二人说话间已至县衙。
堂前院中，十馀人早已等侯。
除昨日官仓所见的几个商贾，又多了四五张生面孔，皆是县中大商户。
主位左侧，县丞周文远拱手而立。
此人五十有六，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发白，眼神透着精明。
他打量陈世美一眼，心里泛着嘀咕。
这位驸马爷上任一年，军政庶务一概不管，今日突然召见商户，也不知唱的哪出。
见陈世美进来，周文远率先起身行礼：“都尉。”
一众商人跟着纷纷起身行礼。
陈世美径直走上主位，撩袍坐下。
他目光扫过周文远，淡淡道：“周县丞也来了。”
周文远拱手道：“听闻都尉召见县中商贾，下官恐有要务，特来听候差遣。”
话说得客气，实则是来探风的。
陈世美只点点头，看向堂下众人：“诸位坐。”
众人惴惴落座。
绸商王掌柜堆笑道：“都尉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但凡用得着草民之处……”
“查帐。”
陈世美截断话头，开门见山。
二字一出，堂内空气骤凝。
周文远眉头微皱：“都尉，查帐之事自有户房书吏经办，何须劳动……”
“户房？”
陈世美抽出几本帐册，随手丢在案上：“本官昨夜翻看县衙帐簿，发现几处有趣之事。”
他翻开最上一本。
“庆历元年三月，县仓购入陈米八百石，每石作价一贯二百文，可同期市价，陈米最高不过八百文。”
又翻一页。
“同年八月，修缮城墙用砖三万块，帐记每块五文，然本官问过窑工，青砖市价三文一块。”
再翻一页。
“去年腊月，购置军械帐目……啧啧，这刀枪价钱，都快赶上东京武库的采购价了。”
周文远面色微变：“都尉，边地物价本就高于内地，这……”
“周县丞。”
陈世美抬眼看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本官虽不通庶务，但这帐面功夫，倒还看得明白。”
他随手拈起一本帐册，翻到某页。
“采金疮药三十箱，帐记二百四十贯，永济堂的李掌柜……”
他抬眼看向一名瘦高药商：“你这药是金子做的？市面上一箱上好的金疮药不过五贯，你报八贯。”
李药商忙起身：“都尉，这、这是因药材紧缺——”
“紧缺？”陈世美嘴角一勾：“那我倒要问问，你永济堂去岁从川蜀购入大黄、三七等药材，走的是官道还是私路？
若是官道，税单可还在？若是私路……私贩军需药材，按律该当何罪？”
李药商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陈世美没搭理他，又翻几页。
“还有此处，‘雇民夫三百工，每工五十文’。可后面附的民夫画押名录，只有二百一十七人。多出来的八十三工，去了何处？”
周文远额头见汗，堂下商人们更是脸色发白。
陈世美身子往后一靠，心里哭笑不得。
上辈子权谋剧看太多，让他过于高估了古人的“智慧”。
古代作假帐难度不高，可陈世美实在没想到，在这个信息闭塞的边县，一群人做假帐能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本来他打算花费半月时间好好梳理“阴阳帐本”，结果简单翻翻就绷不住，整个帐本粗糙得触目惊心。
甚至让他有一种大学数学教授，去批改小学生的算术作业的荒谬感。
“最重要的是，边贸税银亏空三成，这数目可就大了。”
陈世美又从案下抽出一卷帐册，是昨日他让韩琪从户房暗中取走的边贸底帐。
“庆历元年四月，许家商队出关茶砖五百担，帐上只记三百担。”陈世美看向许掌柜：“许掌柜，剩下那二百担，是飞过关墙的？”
许掌柜扑通跪倒：“都尉明鉴！那……那二百担是……是……”
“是什么？”
陈世美不紧不慢：“是送给关隘守军的‘茶敬’？还是根本就没入帐，银子直接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他猛地抬手拍桌，又翻一页。
“王家盐引，实运三百五十引，帐记二百引。周家铁器，三车货，帐上全无记录……”
每念一句，便有一人冷汗涔涔。
陈世美将帐册一合，声音转冷：“西夏与我大宋交战，边关封锁。
尔等却能将这些物资源源运出，本官很想知道，这些茶、盐、铁器，最后都流向了何处？可是资敌！”
“草民不敢！”
众人齐齐跪倒，磕头不止。
周文远咬牙道：“都尉，此事恐有误会……”
“误会？”
陈世美听笑了：“周县丞，你在县衙帐上做了多少‘误会’，要不要本官一笔笔算给你听？”
他从案上拈起一张纸。
“单是去年，经你手‘损耗’的粮秣就有一千二百石，‘溢价’采买的物资折银八百馀两。
这些粮食物资去了哪？在这边境地带，够养一队精兵了吧？”
周文远赶紧厉声辩解：“属下勤勤恳恳，都尉莫要血口喷人！”
其馀还好开脱，造反的罪名一旦安上，可没处说理去。
陈世美环视众人，语气稍缓：“过往之事，本官可以不深究，但从今日起，绥远县内所有边贸，须经县衙核准，按实纳税。
偷漏一文者，货物充公，涉事商队永不得入关。
另外……”
众商人面面相觑，等待下文。
陈世美喘一口大气，悠哉端起茶盏：“限三日之内，每家商号捐银五百贯，充作军资，往后每月按贸易额抽一成，作为‘安防捐’。”
堂内响起吸气声。
陈世美继续道：“捐银最多的三家商号，本官会记下名字，待公主驾临，或可代为引荐。”
引荐给公主！
刚还在肉疼的众人闻言态度骤变，王掌柜第一个冲上去叩首。
“草民愿捐银三千贯！往后每月按时缴纳安防捐，绝无拖延！”
有人带头，馀下众人纷纷跟上。
陈世美这才露出笑意：“诸位深明大义，本官代边关将士谢过。”
不管怎样，他陈世美驸马都尉的名头在这边县地区，多少能唬唬人。
边境生意都是小打小闹，能搭上汴京贵人，借由公主府的名头做生意，才是躺着赚钱！
光是公主府每年采办绸缎、药材、香料等等，就不是个小数目。
若是还能搭上东京皇商的路子，无异于踏上通天大道！
今日掏三千贯，日后便有可能赚三十万贯！
陈世美单是许诺花钱买个机会，就足够让这群边境商贩趋之若务。
虽然他没有原主记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公主面前到底几斤几两，甚至连公主长相都不清楚。
但把饼画大，钱先拿到手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