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四人早早出发。
远远望见秦州城轮廓时,车马已行半日。
城墙高近四丈,青砖垒砌,箭楼森然。
作为陇右第一重城,西北地带的小“东京”,秦州北拒西夏,西结青唐,城门处人流如织,驼队与马帮络绎不绝,吐蕃商人、回鹘客旅混杂其间,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气息与远方香料的味道。
自真宗朝起,朝廷在此设秦凤路经略司,专事羁縻吐蕃唃厮啰部——每年六十万斤川茶由此西运,换回的战马可装备整整一军。
茶马之利,实是卡住西夏右翼的一柄软刀子。
只可惜去年三场败仗,商道凋敝,这软刀子便钝了三分。
白玉堂在城门前跳下马车,抱拳笑道:“陈大哥,秦姐姐,安莹妹子,咱们就此别过,他日江湖相逢,后会有期!”
送别白玉堂,陈世美三人来到城中“云来客栈”住下,末时刚过,他嘱姐妹二人稍歇,独自往城西去。
福顺茶坊二楼雅间,绥远县的王掌柜已候了半个时辰,见陈世美推门进来,忙起身长揖:“都尉。”
作为绥远县捐钱最多的商人,王义富王掌柜如今打定主意要抱上驸马这条粗腿,乖乖听从陈世美安排,提前来秦州踩点办事。
“坐。”陈世美解下披风:“事情办得如何?”
王掌柜低声道:“按都尉吩咐,秦州城里三家大酒楼歌馆、五处邸店、还有东西两市四个牙行,都已打点妥当。说书先生找了六位,都是嘴皮子利落,常走西路的。”
陈世美颔首:“近日秦州商情怎样?”
王掌柜苦笑摇头:“难!去年战事一起,西夏游骑时常越境劫掠,商队十损二三,如今敢走远路的,不足往年六成。
吐蕃那边也谨慎,听说唃厮啰发了话,商队规模超五十人须报备,生怕惹恼西夏,茶叶压仓,马价却翻了倍。现在整个秦州都在传,如果长此以往,这茶马道……怕要断咯。”
陈世美沉默思索。
战争对于商业的打击是可预见的,不过陈世美知晓宋夏即将商议《庆历议和》,西夏那点国力更维持不了长久的战争,边境商贸马上又会恢复如常。
通过信息差牟利,就是此次他来秦州的最大目的!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笺纸推过去:“让你收买的人,在秦州城散这个故事。”
王掌柜双手接过,低头细看,才读数行,脸上肌肉便抽了抽。
再往下看,嘴角也开始抖,表情象是吞了只活蛤蟆。
“都尉……这……这实在……”
……
“太不要脸!”
客栈房间里,秦安莹几乎跳起来,杏眼圆睁,两颊涨红。
她抖着手里那页纸,声音拔高:“陈世美,你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是这个贴法!什么‘驸马率五百精骑,大破西夏万人,阵斩敌酋,威震陇右’?还‘用兵如神,卫霍之才’?”
她气得笑出声。
“你咋不干脆写你单枪匹马挑了西夏都城兴庆府,李元昊纳头便拜!”
陈世美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剥着橙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写?”
秦安莹瞪他:“军情要事,自然是照实写!”
“然后呢?”
陈世美掰了瓣橙子递向秦香莲,秦香莲轻轻摇头,他转手塞进自己嘴里:“商人听了,还会走绥远么?”
秦安莹语塞。
陈世美再问:“安莹啊,你说这市井行商,聚散买卖,最要紧的是什么?”
秦安莹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货真价实!”
陈世美摇头。
“那是……童叟无欺,诚信为本?”
陈世美又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奸猾笑意。
秦安莹连猜几次不对,没好气道:“那你说是什么?总不会是坑蒙拐骗吧!”
“是信心!”
陈世美吞下橙子,拿起布巾擦擦手,一副商贾老油条腔调。
“这市面上,金银会缺,货物会断,但最不能缺的,就是‘信心’。商人有信心,才敢押上本钱走远路;脚夫有信心,才敢跟着商队出生入死;连这秦州城的大小店铺,也得对这条商道有信心,才肯赊帐、肯周转。
据说西洋有一奇商,姓马,名斯科。
此人最擅长的,便是给人讲故事画大饼,让人对他的‘饼’充满信心,愿意掏钱甚至追随,凭这手‘讲故事给信心’的本事,他聚拢资财无数,成天下首富。
我如今也不过是给秦州城讲个稍微提气些的故事,给这潭快要凝滞的死水,投下一颗叫‘信心’的石子,让它重新活泛起来。”
秦安莹被陈世美的歪理邪说和西洋奇谈绕得云里雾里,翻白眼道:“去去去,还海外奇商,你莫不是梦里听来的吧?
反正这般厚颜自夸的话,我秦安莹说不出口,传出去,江湖朋友岂不笑掉大牙!”
“安莹。”
秦香莲柔声开口,拿起那页纸细细看了看,虽也觉离谱,但还是秉持着夫唱妇随的态度:“官人既然吩咐,我二人权当……演一台戏。”
秦安莹看看姐姐,又瞪瞪姐夫,咬牙道:“罢罢罢,但这话我嫌牙酸,得改几句!”
“随你。”陈世美微笑:“只需说出‘绥远安稳’四字便可。”
次日晌午,秦州东市清风楼。
三层木楼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跑堂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
正中台子上,一个灰衫说书先生正说到酣处。
“却说那西夏铁鹞子,人人重甲,马带面具,冲阵如墙而进!陈驸马却早有妙计,命士卒多备绊马索、铁蒺藜,伏于野狼坳两侧高地。待敌骑过半,梆子响处,箭如飞蝗……”
秦安莹坐在二楼雅座,听得眼皮直跳。
“那铁鹞子统军副将野利雄,使一柄四十斤狼牙棒,连破我军三道绊马索!正待冲突,忽听一声弓弦响!”
说书先生语调抑扬顿挫,猛地一拍醒木。
“陈驸马开三石硬弓,一箭贯其咽喉!”
满堂喝彩,不少豪客往台上扔铜钱。
秦安莹忍了又忍,终于按昨日商议,霍然起身扬声:“说得好,赏!”
一锭十两银子划出道弧线,“当啷”落在说书先生脚边。
全场目光霎时聚来。
秦香莲适时拉了拉妹妹袖子:“安莹,莫要招摇。”
秦安莹就势坐下,故意提高声音:“姐姐,我就是觉得痛快!这回咱们从绥远过来,一路太平得很。路上听老行商说,去年西夏兵最凶时,别处都不敢走货,唯有陈驸马守的绥远左右,商队还能通行。”
邻桌几个商人侧耳听着。
秦香莲轻叹一声,语调温婉:“万幸,听闻那位驸马爷去年在野狼坳打了一仗,西夏人吃了亏,再不敢侵扰。”
秦安莹眨了眨眼,忽然凑近戏谑道:“姐姐,你这一路提了三四回陈驸马了……该不会是听了这些故事,动了春心吧?”
“你个丫头,胡说什么!”
秦香莲脸颊飞红,作势要打。
姐妹俩这番模样,倒更显自然。
这时台下说书先生又拍醒木:“列位可知,战后陈驸马立于野狼坳高处,遥望西夏方向,口占一词!”
他清清嗓子,朗声高诵。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的《破阵子》被他诵得慷慨激昂,满堂客商多是粗人,未必全懂词意,却被那金戈铁马的气势所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秦安莹听着,心里暗道:“这不要脸的负心汉,文采倒是长进不少……”
说书先生一段罢了,下台歇息。
一旁头戴毡帽、耳悬绿松石的吐蕃老商人踱过来,拱手道:“二位娘子有礼,老朽多嘴问一句,绥远当真如传言中安稳?”
秦安莹按下心头别扭,换上一副爽利笑容:“老丈是要走货?咱们女儿家不懂兵事,但这一路行来,确未见烽烟,陈驸马治军严,巡哨勤,咱们夜里住店都踏实。”
老商沉吟:“可去年战事……”
“去年是去年。”
秦安莹截住话头,眼珠一转:“老丈可知,为何去年别处商路皆断,唯绥远能通?正因为西夏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主,陈驸马实实在在打疼了他们!”
老商若有所思,又细问了几句沿途关卡、税银等等,方才道谢离去。
秦安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转头见秦香莲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不由恼道:“姐姐看我作甚!”
秦香莲捻起帕子,替她拭去唇角茶渍,含笑道:“看咱们安莹,戏演得真好,比说书先生还入神。”
秦安莹脸一红,别过头去,嘴角却悄悄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