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打字真的很慢。
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指关节粗大,按在那个小巧的键盘上,显得笨拙又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他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
终于,屏幕递到了我面前。
“我家在山青区。”
看到这三个字,我微微挑眉,没说话。
山青区,那是我们市最偏远的一个区,说是区,其实大半都是山沟沟。
全是连绵不断的大山。
听说那边的人要进一趟城,得翻两座山头,再坐三个小时的蹦蹦车。
“很穷,路不好走。我小时候发烧,路上耽误太久,送医晚了,就哑了。”
短短一行字。
我看了一眼哑巴,这孙子正咧嘴冲我笑,没心没肺的。
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是隔壁村的。不嫌弃我,也不笑话我。小时候有些男生欺负我,拿石头砸我,她会像个男生一样,站出来保护我。”
“闲暇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去河边,我摸螃蟹,她就在岸上拿筐接着…”
“她话很多,总是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告诉我男孩子要坚强点…”
哑巴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著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我们那教学条件不行,没有正经学校,我们俩好不容易来到市里,她去了体校,我来了六院。”
“红绳是她去庙里求的。我们山里人信这个,挖棒槌(人参)得先系红绳,怕人参跑了。她说系上这个,我也跑不了,能平平安安的。”
屏幕暗了。
我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没点。
哑巴摸着手腕上的红绳,脸上那股憨傻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这就是哑巴的世界,简单,干净,认死理。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六院,他就像一株长在淤泥里的狗尾巴草。
虽然不起眼,但活得比谁都真实。
“行了,收收味。”
我拍了他一巴掌:“走,打水去。再不去水房,别说热水,尿都没热的了。”
我是受不了这种煽情的气氛。
太正经,不适合我这种烂人。
哑巴把红绳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口,咧嘴一笑,提起两个暖水瓶,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
…
入秋了,夜风带着凉意。
现在的六院,空气里都带着股火药味。
我们这些外地生,如今上厕所都得结伴。
生怕落单的时候被本地生逮著。
也尽量不与人发生矛盾。
水房在教室后面,老远就看见几条长龙。
白雾缭绕,人声鼎沸。
哑巴老老实实排著队,我则躲到锅炉房跟大爷套著近乎。
大爷光着膀子,一身黑灰,卖力的挥舞著铁锹铲煤。
嘴里骂骂咧咧的,含糊不清。
大概是在骂这煤不经烧,又或者是骂这世道不太平。
我凑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眼皮都没抬,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得,自讨没趣。”
我耸耸肩,把烟别回耳朵上。
正百无聊赖地数着排队的人头,视线突然被一道白晃了一下。
白。
真他妈白。
橘黄的灯光下,两条穿着热裤的大长腿,简直在闪闪发光。
顺着腿往上看。
熟人。
小玉。
这小妮子正跟哑巴说著话。
哑巴那怂货,低头看着脚尖,仿佛地上能长出花来。
我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咱们六院的颜值担当吗?”
小玉回头,见是我,脸上洋溢出笑容。
“浩哥,你又拿我开涮。”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那神态。
我想起了那句诗,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
“今天怎么个事啊?穿这么凉快?也不怕冻著?”
我眼神很不老实地在她腿上扫了一圈。
小玉脸一红,有些憨态。
她抬起脚丫上的拖鞋,又晃了晃手里的空桶。
“这不是正打算洗澡吗?”
我哦了一声,心里冒出些龌龊画面,没敢开口。
小玉问:“涛哥怎么样了?回来没,怎么就你们俩?”
“死不了,”我蹲在一旁的台阶上,视线高度正好与某些美好风景齐平。
“昨天还给黑仔打电话,说护士小姐姐手太嫩,扎针都不疼,赖著不想走呢。”
小玉被逗乐了,噗哧一笑,小脸被热浪扑的通红,很可爱。
“就没个正经。”
“黑仔他们呢?”
“教室里斗地主呢。说是要赢够这周的烟钱。”
“啊?都不洗澡?脏死了!”小玉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他们说那叫男人味。”
小玉做了呕吐的表情,煞是可爱。
周围不少牲口都在偷瞄这边。
在这个荷尔蒙过剩的年纪,小玉这颜值,再加上这身清凉打扮,杀伤力实在太大。
“哑巴,先帮小玉接桶水。”
眼前马上轮到哑巴了,我提醒了一句。
他二话不说,从小玉手里接过水桶,动作麻利得很。
“待会我帮你送回寝室?”我笑嘻嘻地问:“顺便参观一下女生宿舍?我还没见过少女的闺房呢。”
小玉白了我一眼:“想得美。我就在隔壁洗,不用麻烦大驾了。”
水房旁边就是男女浴室,女生力气小,一般接了水就在隔壁浴室洗。
至于男浴室,不知道为啥,很久没人用了,里面黑灯瞎火,常年飘着股尿骚味。
我跟小玉正贫著嘴呢。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砰!”
那是暖水瓶内胆爆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片升腾起的白雾。
我猛地转头。
只见哑巴手里原本提着的两个暖壶,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塑料把手。
地上全是碎玻璃渣,冒着滚烫的热气。
开水溅得到处都是,旁边几个倒霉蛋被烫得哇哇乱叫,张开嘴刚想骂娘,一看这架势,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哑巴愣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李飞。
益达那个同桌。
那个平日里在班上沉默寡言的混子。
也就是我之前提过,给我感觉很像爆珠的那家伙。
只是他行事风格,完全不像其他混混那么恃势自傲,反而一向低调,没什么存在感。
水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锅炉房的大爷,充耳不闻,只顾干着手里的活。
我也没想到,在这风口浪尖上。
第一个找上我们的,不是国豪那帮咋咋呼呼的狗腿子。
而是这个一直阴恻恻的李飞。
之前我就感觉他对我有着莫名的敌意。
他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杆,刚才就是用这玩意,敲碎了哑巴手里的暖壶。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狼藉,先是扫了眼我身边的小玉。
而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朝着旁边的男浴室一扬下巴。
声音没什么起伏。
“进去,聊聊?”
我眯起眼睛:“我跟你,有什么可聊的?”
李飞面无表情。
“别逼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转身就往浴室走去。
我看了眼小玉。
她小脸煞白,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拉我,又不敢,眼里有些担忧。
“没事。”
我冲她咧嘴一笑:“待会出来,哥再帮你提水。”
说完,我跟上李飞的步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倒要看看这孙子到底想干嘛。
“嘭!”
厚重的铁门被李飞一脚踹开。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带着尿骚和霉味扑面而来。
我不由皱了皱眉。
这也太他妈冲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几道光束,照得空气中的灰尘胡乱飞舞。
李飞站在门口,掏出根烟来点上。
等我走进去之后。
他手扶著大铁门,就要关上,将这唯一的出口封死。
就在这时。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门板。
李飞动作一顿,皱眉看去。
哑巴沉默的站在门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平日里憨厚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
按在门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李飞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圈。
“你也想进来聊聊?”
哑巴没说话。
他用行动回答了李飞。
迈开步子,一步跨进门内。
李飞,冷笑着,当着门外所有围观学生的面。
抓住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