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操蛋的生活。
还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我该怎么跟哑巴说?
告诉他,你视若珍宝的那个女孩,此刻就在楼上,却连下楼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
告诉他,你这两个月日思夜想的煎熬,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
哑巴正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那捧红玫瑰,生怕被人挤坏了花瓣。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木讷的五官此刻生动得让人想哭。
怎么忍心啊。
我看向陈璐瑶。
她咬著嘴唇,冲我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那眼神像是在说:没办法,你兄弟,这刀子得你来递。
我真不明白这林清脑子里到底装的些什么。
跟哑巴从小一块长大,红绳也是她送的,现在人都到楼下了,哪怕是作为老乡,下来叙叙旧会死吗?
哪怕是分手,当面给个痛快话,也比让人像个傻子一样在这站岗强吧?
“咳。”
我手搭在哑巴肩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些。
“哑巴,问你个事。”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愚蠢。
“你跟你那女朋友…林清,多久没见了?”
他愣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
他点头,嘴角还挂著一丝笑。
我心头一沉。
两个月,没任何联系。
对于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来说,这太致命了。
尤其是他们一个在偏僻的六院,一个在繁华的市区。
这中间隔着的是阶级,是眼界,是无数个寂寞难耐的夜。
接触的人和事完全不同,共同语言只会越来越少。
环境这东西,最能潜移默化的改变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能拖一会是一会,哪怕是骗。
“那个…哑巴,我是这么想的。”
“你看啊,这都饭点了,人家没准正忙着呢。要不今晚,咱们先去干点别的?”
“对对对!”陈璐瑶反应很快,立刻接上话茬:“正好我有两个室友刚给我发短信,说想看电影,让我叫上你们一起。
我立马捧哏,一脸坏笑地撞了撞哑巴的肩膀:“单身?长得咋样啊?有咱们六院大嫂好看吗?”
“去你的!”陈璐瑶嗔怪著瞪了我一眼,配合道:“那是,一个赛过一个,腿比我都长,还都单着呢。今天便宜你们了。”
“听见没?哑巴哥!”
我加重了语气,半拖半拽地想把他往校门口带。
“这种机会可是千载难逢,过了这村没这店。林清那边…晚点再说嘛,反正她人也跑不了。”
只要把他弄走,过了今晚,明天随便编个理由把他忽悠回六院。
哪怕是让他恨我,也比让他亲眼看见那残忍的一幕强。
哑巴看看我,又看看陈璐瑶。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他虽然不会说话,但他不傻。
我们的反常,太明显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在手机上打字:【我就看一眼,把花给她我就走。】
我看着屏幕,心里发酸。
傻逼。
真是个大傻逼。
我无奈的看向陈璐瑶,挤眉弄眼:姑奶奶,要不你再上去一趟?哪怕是把人绑下来也行啊?没准林清那娘们突然良心发现,想明白了呢?
陈璐瑶欲哭无泪。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现实的女人。
她大概比我更清楚,一个女生如果绝情起来,会有多冷酷。
“走吧。”
我说。
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吧。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回女寝楼下的这段路,沉闷得能滴出水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长。
我感觉走在前面的哑巴,身子突然停住了。
那种停顿,极其僵硬,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倒吸一口凉气。
女寝楼门口的大灯下。
一个穿着运动短裤,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满脸笑意地从一个男生手里接过盒饭。
那女孩长得清秀,化著淡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浑身都散发著一种青春活力的气息。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直觉告诉我,她就是林清。
而站在她对面的那个男生,个头很高,起码一米八几,穿着篮球背心。
标准的体育生身材,健康、匀称、自信。跟哑巴这种瘦弱、沉默、甚至有些残缺的人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哑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完了…
那个男生把盒饭递过去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笑着说了句什么,伸出手,动作自然且亲昵地在林清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带着宠溺,带着占有欲。
林清非但没躲,反而仰起头,冲著那男生皱了皱鼻子,笑靥如花。
那笑容,灿烂,明媚,不带一丝阴霾。
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插进了不远处那个沉默少年的心中。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那对男女的调情,那么自然,那么默契,好像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我想起了哑巴在寝室里,小心翼翼守着那根红绳的样子。
想起了他提起林清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想起了这一路上,他既紧张又期待的颤抖。
操你妈的。
这操蛋的世界。
哑巴没动,但我忍不了了。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
凭什么真心就得被踩在脚底下的泥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后果都没想。
什么体院是人家的地盘,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全他妈是狗屁。
陈璐瑶察觉到了我的杀气,伸手想拉我:“浩子…”
晚了。
我已经走了过去。
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质问。
那两人还在腻歪著,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来了人。
我出现在高大男身后,身子一矮,右腿狠狠扫了出去。
高大男毫无防备,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盒饭脱手飞出,我伸手接过,直接倒扣在他脸上。
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林清被吓了一跳,尖叫着退后一步。
那男生反应倒是快,骂了一句“草”,伸手扒拉脸上的饭菜,就想撑地站起来。
我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既然动了手,那就往死里整。
我上前一步,借着冲劲,一脚狠狠踹在他正想抬起来的脸上。
这一脚结实,直接把他踹得仰面翻了过去,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你谁啊?有病吗?!”
林清终于反应过来,冲上来,伸手就想推我。
我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侧身避开。
这时候,不远处路边一个男生,估计是跟着高大男一块过来送饭的,听到动静,骂骂咧咧的就冲了过来。
不得不说,体院这帮练体育的,反应是快,动作也猛。
那家伙几步冲到我面前,借着冲势,一记摆拳直奔我面门。
要是换做普通学生,这一下估计得被打懵。
但哥们是谁?
六院出来的滚刀肉,这种街头斗殴那就是家常便饭。
我头一偏,那拳头擦著耳边过去。
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反关节用力一拧,同时脚下一绊。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我拧得单膝跪地,脸憋得通红。
我膝盖压在他后背,手上稍稍用力,他便疼得龇牙咧嘴。
“哥们,练体育练傻了吧?”我眼里全是戾气:“跟老子动手?老子打架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我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五秒钟。
林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懵了。
她居然还要冲上来撕扯我:“你放开他!你是不是疯子?报警!我要报警!”
“你最好是别动。”
陈璐瑶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气场全开,拦在林清面前,冷著脸说道。
林清一看到陈璐瑶,整个人愣住了。
下一秒,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阴影处。
哑巴正安静地站在那。
路灯的光没照到他,他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但他却在笑。
嘴角努力上扬著,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怀里的玫瑰,是那样的鲜艳。
他手里捧著的,哪里是花啊。
那是他小心翼翼护了一路,此刻却被人摔得粉碎的一颗心。
林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哑巴。
那表情,是愧疚,是惊慌,更是无地自容。
唯独没有惊喜。
“哥们!还打不打了?!”
我手上用力,身下压着的那个家伙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不打了!不打了!哥!手要断了!”
这时,之前被我踹翻的高大男已经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凶狠的盯着我,却没敢立刻冲上来。
显然,他明白自己打不过我。
他没管林清,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跑。
看那方向,是往篮球场那边去了。
这是去摇人了啊。
我冷笑一声,一把推开身下那个同伙:“滚!”
那同伙连滚带爬地追着高大男跑了。
周围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璐瑶身边。
“璐姐。”
我看着那个高大男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你先撤,带着哑巴出去,在外面等我。”
陈璐瑶皱眉,看着我:“那你呢?他肯定是叫人去了,这可是体院,你一个人…”
“我不走。”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映照着我整张脸阴晴不定。
深吸一口后,我咬著滤嘴,看着林清,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我得留在这,跟这群家伙,还有这位弟妹,好好唠唠。”
“哑巴说不了话,总得有人替他发声。”
有些事,能忍。
有些事,忍了就不是男人。
今天这事,不把这口气出了,哑巴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我转过头,冲陈璐瑶咧嘴一笑。
“璐姐。”
“万一我要是没出来,你就给尤姐打个电话。”
“告诉她,她弟折在这了,告诉她是谁干的,让她给我报仇也有个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