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林山废墟。
我就象只断了腿的壁虎,死死贴在满是青笞的树皮上。
树下。
壮实男正眯着眼,视线在繁茂的枝叶间来回扫视。
我屏住呼吸,只希望自己能立刻变成一片毫不起眼的树叶。
距离太近了。
他只要稍微换个角度,或者眼神再好些,我就彻底完了。
见他半天没动静,瘦高个也跟着翻过围挡:“刚哥,瞅啥呢?跟个傻逼似的。”
壮实男的眉头拧起。
“脚印到这就没了。”
他指了指树根周围那片泥地。
“操,难不成这逼养的还能长翅膀飞了?”
瘦高个显然没把这当回事,绕着这棵巨大的香樟树转了一圈。
他目光在周围的断壁残垣上扫过,最后停在树根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个破败的小神龛,几乎被乱石和杂草完全掩盖。
神龛里供着几个发霉长毛的烂苹果,香炉的积水里,还漂着半截没烧完的香头。
在这阴森的环境里,那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赶紧双手合十,对着神龛连拜了好几下。
嘴里还念念有词:“莫怪莫怪,路过路过,有怪莫怪…”
“飞个屁!”
壮实男根本没理那个神龛,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头顶这片遮天蔽日的树冠。
“瘦子,你爬上去看看?”
听到这话,我脑门上冷汗都出来了,顺着鼻尖滑落,悬在半空。
“我爬个屁!你他妈自己怎么不爬?”瘦高个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
“那小子刚才跑路都跟条死狗一样,眼看就断气了,他能有劲爬到这上面去?”
“老子要是爬得上去,还用叫你?”壮实男骂道。
“你他妈都爬不上去,那小子就更没戏了。”瘦高个说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我说刚哥,你是真不知道这棵树的传闻?”
“听说当年拆迁的时候,这树底下压死过人,后来开发商的推土机一到这就熄火…邪门得很。”
一阵阴风吹过。
巨大的树冠随风摇曳,成千上万片树叶相互摩擦,像无数张嘴在低声私语。
壮实男被他这么一说,脖子后面也有些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又看了看这棵老树盘根错节、如同鬼爪的模样。
林山这地方,出来混的,多多少少都沾点迷信。
拜关公,敬鬼神。
哪怕是提刀去砍人,出门前都得给家里的菩萨上一炷香。
“草,别他妈自己吓自己。”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小子受了伤,肯定跑不远。这附近就这几条烂路,咱俩分头去后面找找。”
“行行行,走走走。”
瘦高个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不敢再多留,转身急匆匆走了。
那背影,象是后面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追。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我才象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粗壮的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贪婪的呼吸着。
太险了。
就差那么一点。
要是那个壮实男再坚持一下,或者瘦高个少点迷信,我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看来老天爷还没放弃我。
我在树上缓了好一会,直到抽筋的小腿恢复了一点知觉。
不能再待了。
这里已经暴露,那两个蠢货是被吓跑的,万一回去缓过神,或者跟别人多说一句,这棵树立马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我试着活动僵硬的手脚,准备顺着树干滑下去。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碎石路上载来。
这次不是一两个人。
而是一大群人踩在泥水里的声音。
我刚探出去的一只脚,赶紧缩回,重新把自己塞进那团茂密的枝叶里。
通过枝叶的缝隙,我看见那两个去而复返的混子,正跟在一个叼着半截烟的男人身后。
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件黑皮夹克,寸头,眼神阴鸷。
“义哥,当时我跟瘦子就是追到这地方,那小子的脚印到这就没了。”
壮实男指着那堵写着“拆”字的围墙,又指了指我藏身的这棵树,满脸的谄媚。
被称作义哥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视线在这片狼借的废墟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半截消失在树下的脚印上,又顺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向上移动。
我赶紧屏住了呼吸。
那目光太冷了,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即便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来。”
义哥吐掉嘴里的烟头,声音不大。
我没动。
我象只鸵鸟,紧闭着眼睛,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自我欺骗。
他在诈我?
他不可能看见。
也许…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击碎了我所有的幻想。
那是枪栓拉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义哥从身后那人手里,接过一个长条状的东西。
一把短杆猎枪。
黑洞洞的枪口,不偏不倚指着我藏身的位置。
“小子,我数三声。”
义哥单手托着枪,声音淡漠。
“一。”
我的心脏骤停。
这是真家伙。
在林山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这种土制猎枪并不罕见,威力甚至比正规手枪还要大。
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我凄惨一笑。
这算什么?
老子不过是个大一新生,为了保命砍翻了一个想弄死我的混子。
至于吗?
直接拿这种东西来堵我。
“二。”
义哥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我不敢赌。万一他手指一抖,我他妈上哪说理去?
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也随之被碾碎。
这玩意不讲道理的。
“别!别开枪!”
我缓缓从树叶中探出半个身子,高高举起双手。
“我下来,我这就下来。哥,咱有话好说,把那玩意挪开点,我打小就胆小。”
义哥嗤笑了一声,放下了枪口。
但他没把枪收起来,依旧拎在手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刚才那个壮实男看见我,一巴掌狠狠拍在瘦高个的后脑勺上,破口大骂。
“老子就说他躲在上面!你他妈非跟老子扯什么鬼啊神的,差点让这小子给溜了!”
瘦高个一脸委屈,不敢顶嘴,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树上的我。
你看你妈看。
你们这对胖瘦头陀,老子今天记下了。
等老子翻了盘,非得把矮的那个拉长,高的那个锯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