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哥单手柄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嘴角噙着笑。
“鸡毛哥,好久不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位?”
欢子嗤笑了一声,侧头看向窗外。
枫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弹了弹烟灰。
“行啊,这才几年光景,连我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叶老板?”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讶,却听不出半点敬意。
“哎呀,听这火气。怎么着,叶老板今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想吃土鸡了?”
“不吃鸡,找人。”
枫哥没那心思跟他打太极,油门踩下,一连超过好几辆慢车。
“听说今天林山挺热闹,我也来凑个趣。”
“热闹?叶老板说笑了,我这只有鸡屎味,哪来的热闹。”
“明人不说暗话。”
枫哥的声音,毫无征兆冷了下来。
“我是来接人的。”
“接人?”
鸡毛的声音有些迟疑:“叶老板要接谁?”
“一个小孩。”
枫哥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平淡。
“不懂事,在学校动了刀子。听说现在整个林山都在找他。”
“我想着,这孩子虽然皮了点,但罪不至死。”
顿了顿,枫哥正经道:
“鸡毛,卖我个面子,把路让开。”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江湖路窄,面子是互相给的。
可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打火机点烟的咔哒声。
过了好一会。
鸡毛懒散的声音才传过来:
“叶老板,你一句话,我鸡毛向来没二话。”
“只是…”
“我这就是个养鸡场,全是些鸡鸭畜生,哪来的小孩啊?”
枫哥的眼睛微微眯起。
良久。
他才对着电话,平静说道:“那你可千万要把人藏好了。”
啪。
电话挂断。
手机被重重扔在中控台上,滑出去老远。
尤姐坐在后排,看着枫哥那张冷漠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欢子也不笑了,眼神阴鸷。
“装腔作势,这是跟你装糊涂呢。”
枫哥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脸上再没了那惬意的模样,只剩下一片森然。
“本来以为,我这张脸在林山还算值点钱,”
“看来,是我太久没回来了,世道变了。”
刹车声响起,车轮碾开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路旁的野草挂着雨珠,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凄清。
“尤姐。”
枫哥没回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
“你带着璐璐在这等着。这地方脏,别弄脏了鞋。我跟欢子上去就行。”
尤姐微微蹙眉,身子前倾:“你俩行不行?要么,还是备点人?”
“备人干啥?”枫哥摇了摇头:“我就上去跟他讲讲道理,叙叙旧。”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陈璐瑶。
“璐璐,把眼泪擦了,补个妆。女孩子家,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等着哥把人接回来,咱还得体面的回市里。”
陈璐瑶咬着下唇,看着眼前这个从容的男人,心里的徨恐散去些许。
她重重点头:“枫哥,你也要小心。”
车门开合。
两个女人的身影立在萧瑟的风中。
轮胎卷动,车辆在那条通往深山的破败公路上扬长而去,直至消失在灰白的视野尽头。
…
西岭,老红星养殖场。
这地方早些年是国营大厂,倒闭后被私人承包,四周是连绵的荒地,堆积着半人高的杂草。
在这监控都没有的年代,把人碎了都没人知晓。
我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视线有些模糊。
不远处。
鸡毛站在那,拿着手机,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叶老板?”
轻飘飘的声音落入耳中,让我原本已是一潭死水的心境,再起波澜!
枫哥来了!
我指尖抠进泥地里,鼻腔里泥腥味,这一刻也不再那么难闻了。
既然枫哥能把电话打到这里,说明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这世上的事,只要能坐下来谈,就有转机。
我那只差点被剁下来的右手,还有那没来得及告别的五指姑娘,看来是有救了。
然而。
鸡毛接下来的反应,却象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拿着手机,眉头皱起,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
“我这,哪来的小孩啊?”
那一刻,我张开嘴,想喊两声。
“唔!!”
一只带着烟草味的大手将我的嘴捂死。
义哥那张脸凑近,把我所有的求救都按了回去。
眼睁睁看着电话被挂断。
鸡毛收起手机。
他知道,枫哥的身份,还敢这般拿捏姿态。
有人给了他不必给枫哥面子的底气!
这林山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鸡毛瞥了我一眼,挥了挥手,交代道:
“先吊起来。”
说完,他转身朝着旁边那间贴着红对联的民房走去。
我盯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义哥领着两个马仔,拎来一捆粗麻绳。
粗糙的绳索死死勒进脚踝。
紧接着,脚下一空。
天地反转。
浑身的血液逆流而上,涌向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踩在脚下的烂泥地,此刻成了压在头顶的苍穹。
这还不算完。
一个马仔吹了声口哨,牵着那条黑色藏獒走了过来。
那畜生刚才只吃了个半饱,此刻闻到新鲜的生人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它被牵到正下方。
那张淌着口水的血盆大口,距离我的天灵盖,不过半米之遥。
马仔狞笑着,松了松手中的铁链。
“吼!”
藏獒后腿一蹬,猛地向上扑咬!
恶风扑面!
“操!”
求生的本能让我腰腹瞬间绷紧,拼尽全力做了一个倒挂的仰卧起坐。
上半身向上蜷缩。
咔嚓!
那畜生的獠牙在空中合拢,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
“哈哈哈!这小子腰力不错啊!跟娘们床上练出来的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满脸涨红,眼前的鸡舍、天空、人脸都在疯狂旋转。
可我不敢松劲。
只要一口气泄了,身子垂下去。
迎接我的就是那张满是利齿的大嘴。
…
不远处的民房内,光线昏暗。
鸡毛推开那扇红漆剥落的木门,走到窗边。
通过灰蒙蒙的玻璃窗,看着院子里那一幕。
那个年轻的学生仔被倒吊在半空,在藏獒的扑咬下,狼狈的蜷缩身体。
鸡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从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青白色的烟雾在阴暗的屋子里升腾。
他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烟雾中冷峻无比。
尤豫了片刻。
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喂。”
电话中传来一个男声,伴随着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鸡毛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声音低沉:
“红星这边来客人了。”
“哦?”
电话那头的人打出了一张牌,漫不经心问道:“哪路神仙?”
“叶枫。”
鸡毛盯着窗外那个挣扎的身影。
“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来接人,口气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只听见“碰”的一声,似乎是胡牌了。
随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抓了谁?”
鸡毛眯起眼。
“生面孔,还是个孩子。现在叶枫要插手,我这面子卖还是不卖?怎么处理?”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轻描淡写。
“既然来了,就让他看着。”
“在林山,规矩就是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一截手指头。”
窗外。
那条藏獒再次高高跃起,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一声惨叫。
背后的衣服被撕下来一块。
与此同时,养殖场外,响起一阵车辆的引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