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两伙人聚在一起之后,谁也没急着动手。
这是什么情况?
唱大戏吗?
按照常理,不应该直接把我剁吧剁吧,喂了那条叫小黑的藏獒吗?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养鸡场那扇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道身影闯进视野。
“操,这路是真他妈难走。”
一道抱怨声传来,欢子抬起脚,在门坎上蹭着鞋底的烂泥。
他那双白色的休闲皮鞋,此刻已经糊成了泥土的颜色。
似乎很嫌弃这里,他抖开手帕捂住口鼻,眉头微蹙。
走在前面,正是枫哥。
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目光在院内众人身上扫过,象是逛自家后花园。
那些手里拎着钢管、砍刀的汉子,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
来到我身前。
“哟,浩子,练倒立呢?”
枫哥吹了声口哨,语气轻松。
“这姿势够别致的。”
我张了张嘴,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出来。
枫哥。
快点吧。
别再废话了。
再这么吊下去,我感觉脑浆子都要从鼻孔里流出来了。
鸡毛坐在旁边的条凳上,一动不动。眯缝着眼,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海鸥和他身后的三十二社众人,脸上的表情则变得有些微妙。
特别是海鸥,他看向枫哥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人的名,树的影。
叶枫这个名字,在市里或许只是个开娱乐城的叶老板。
但在林山这片地界,那些老资历的混子,谁不知道这曾经也是名狠角色。
太多人或多或少,听过他的传闻。
即便封刀多年,馀威犹在。
枫哥没理会旁人,径直朝着鸡毛走了过去。
欢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鸡毛,你这地方,还真是不好找啊。”
枫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语气熟络得象来串门的老友。
鸡毛也笑了,脸上那条蜈蚣疤随之扭动,更显狰狞。
等枫哥走到近前,他才慢悠悠从条凳上站起身,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掌。
“叶老板是稀客,来我这穷乡僻壤,怕是污了你的鞋。”
“鞋脏了能擦。”
枫哥伸出手,轻轻与他交握。
随即松开。
很自然的从欢子口袋里,扯出那条方巾,慢条斯理的擦着刚刚握过鸡毛的手。
“人要是折在这儿,那我可就真没脸回市里了。”
这个动作,让鸡毛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很快恢复如常,他从兜里摸出海鸥刚递来的软中华,抖出一根给枫哥。
“叶老板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他抬手指向旁边的海鸥那帮人,意有所指:“你前脚刚打电话问我要人,后脚这帮学生就把人送过来了。”
“你说巧不巧?”
“我这刚接手,屁股还没坐热呢,你就到了。”
睁着眼说瞎话。
我被义哥他们抓来都快半个钟头了,他在这跟我装什么聊斋?
枫哥没拆穿他,只是笑着将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目光越过鸡毛,落在我身上。
“巧不巧的,以后再说。”
“先把人放下来。”
枫哥的语气依旧带笑。
“孩子小,不禁吓。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再充血充坏了,医药费我找谁要去?”
鸡毛没动。
不知从哪摸出两颗核桃,在手心里盘着,咯咯作响。
院子里陷入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鸡毛依旧没有发话的意思。
枫哥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几年不见,鸡毛哥的场子大了,我这点小要求,都办不到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鸡毛脑子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最终,他还是笑了,只是那笑声有些干涩。
“叶老板都开口了,这个面子,我肯定得给。”
说罢,他意兴阑姗的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义哥会意,手里那把剔骨刀寒光一闪。
“唰!”
紧绷的麻绳应声而断。
我连半点准备都没有,失重感骤然袭来。
整个人重重摔在烂泥里,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但我却笑了。
血液重新涌回四肢百骸,那种酥麻刺痛的感觉,让我全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斗。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双腿酸软,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一只手伸到了我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我抬起头,对上枫哥那双平静的眼睛。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
“能。”
我咬着牙,抓住他的手,借着那股力道,硬生生从泥地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双腿发颤,虽然摇摇欲晃,但我终究是站住了。
枫哥拍了拍我满是泥污的肩膀,没嫌脏,也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是转身,径直走到鸡毛那条长凳旁,一屁股坐了下来,占了大半个位置。
“怎么着,老朋友来了,连个座都不给准备?”
鸡毛眼角抽了抽,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枫哥将那根没点燃的烟凑到他面前。
鸡毛眉头一皱:“干嘛?”
“点上啊。”枫哥咬着烟头,理所当然的说道:“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鸡毛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浮现出荒唐的笑意。
他看着枫哥,见对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最终,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火机,“咔哒”一声,凑过去给枫哥点燃。
枫哥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弥漫开来。
“鸡毛,几年不见,你这养鸡场倒是越办越红火了。”
“就是这地方的规矩,好象也跟着变了。”
他弹了弹烟灰,姿态始终从容不迫。
“我的人,你也敢动?”
最后那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养鸡场的气氛骤降。
鸡毛脸上的长疤抽动了两下。
“叶老板,人,我是给你放下来了。”
“但你也知道,咱们出来混的,讲究个赏罚分明。”
“道上规矩嘛,我懂。”
枫哥满不在乎的打断道:“不就砍了一刀吗?小孩子打架,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医药费、营养费,该多少我出多少。猴子以后要是干不了活,我场子里给他留个位置。这个说法,够不够?”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在道上混的,最怕的就是伤了残了没人管。
枫哥这一开口,等于许了猴子个后半生的保障,算是给足了鸡毛面子。
可鸡毛却摇了摇头。
“叶老板,你是做大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
“但在我这破地方,讲究的是一报还一报。”
鸡毛抬手指了指我,眼神阴冷:“这小子下手太狠,断的是人家的前程。要是几万块钱就能摆平,以后我这队伍还怎么带?”
“林山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我这儿坏了。”
枫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不紧不慢。
“那你想怎么样?”
鸡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大家都是三十二社出来的,有些老规矩,叶老板应该还没忘。”
他慢悠悠说道:“原本这小子断人一只手,按规矩,我该收他一条骼膊。”
“但他既然是你叶老板要保的人,我打个折。”
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留下一根手指头。”
“这事,就算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