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下了山,回到林山主路,在一个岔路口缓缓停下。
路边商店的昏黄灯光下,站着两个焦急等待的身影。
尤姐和陈璐瑶。
她们俩看到车辆出现后也不由松了口气。
车还没停稳,陈璐瑶第一个就冲了上来,一把拉开车门。
当她看到我裹着毛毯,脸色苍白,但还算完整时,眼框一下就红了,二话不说,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
“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感受着怀里的温软,拍了拍她的背,咧嘴笑道:“放心,你男人我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收我。”
尤姐也快步走了过来。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车门口,目光从我脸上那些没洗干净的血痕,到我脖子上的淤青,最后停在我那只裹着毛毯的手上。
她什么都没说,扭过头看着远处西岭轮廓。
“人没事就行。”
“上车,先去医院。”
陈璐瑶挤到我身边,点头应下,小手紧紧攥着我,生怕我忽然消失。
尤姐坐在她旁边。
我从兜里掏出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这是尤姐送我的。
我有些尴尬的把它递给尤姐。
“姐,你送我的手机,被我弄坏了,不好意思啊。”
开车的枫哥笑骂道:“你他妈人差点都没了,还心疼个破手机?”
尤姐没理他。
她接过那只碎裂的手机,指尖摩挲着屏幕。
我看见,她的眼圈都红了。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没事。”
“下次姐再给你买个新的。”
出了林山,枫哥直接把车开到了市中心医院。
“行了,送到这儿了。”枫哥侧过头:“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们不方便露面。”
副驾驶的颜欢也冲我摆摆手:“小子,以后机灵点,别老让人给你擦屁股。”
“知道了,枫哥,欢哥。今天这事,谢了。”
我是真心实意的。
尤姐神色严肃的叮嘱道:“浩子,以后别把自个往死路上逼了。枫哥能救你一次,救不了你一辈子。凡事多想想后果,别让关心你的人跟着提心吊胆。”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你爸那边,你好好说,这次能出来,算你命大,别再瞎折腾了。”
我低着头,象个犯了错的孩子:“知道了,姐。”
“行了,璐璐在这陪你,我先回去处理点事。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挥了挥手:“好,姐,再见。”
说完,宝马车绝尘而去。
空旷的医院门口,就剩下我和陈璐瑶。
“走吧,先进去。”她扶着我,一步步走进那栋白色大楼。
在医院里挂号、拍片、清创、包扎,一直折腾到晚上。
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处理好了,虽然一动就疼,心里还挺踏实的。
陈璐瑶就坐在床边,拿着棉签,小心翼翼的帮我擦拭着脸上的伤口。
看着她专注又心疼的侧脸。
我有些恍惚,好象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听枫哥说,是你告诉他地址的?”我看着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被绑到那个养鸡场的?”
“我弟告诉我的。”她头也不抬的回答。
“你弟?”我愣了:“你什么时候冒出来个弟弟?谁啊?”
“我叔叔的儿子,叫陈秀。”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陈秀?
妖秀?!
那不巧了吗!
我脑子里闪过在养鸡场里,被倒吊着的时候,对着那个长相清秀的男生破口大骂的场景。
“我操你姐!”
…
那句充满戾气和不甘的辱骂,此刻竟然滑稽的与现实对上了号。
我看着眼前正给我擦药的陈璐瑶。
我他妈当时骂的,是我自己女朋友?
我一阵汗颜。
这世界也太小了。
“怎么了?”陈璐瑶看我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关切的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没事。”我连忙摆手,干笑两声:“想到点好笑的事,扯着伤口了。”
“你看看你,一身伤就别乱动了。”
陈璐瑶信以为真,嗔怪的白了我一眼。
她帮我把枕头垫高了点,继续说道:“枫哥还说,这次的事,你最该感谢的,其实是你们社长,海鸥。”
我愣住了。
“感谢海鸥?”我皱起眉:“他除了在旁边看戏,还干了啥?要不是枫哥来得及时,我他妈早被剁了喂狗了。”
感谢他?谢他没亲自动手吗?
“你以为枫哥是怎么能及时赶到的?”
“不是妖秀…你弟给你报的信?”我一脸不解。
“是他报的信没错。”陈璐瑶点了点头:“但真正默认他报信,并且给他创造机会的人,是海鸥。”
我越听越糊涂。
“你想想,海鸥是三十二社的社长。你砍了猴子,等于是当众打了整个社团的脸。下面几十号兄弟看着,他就算再看好你,能当众保你吗?他保了你,以后这社长还怎么当?”
我没吭声,这话在理。
“所以,他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鸡毛。”
“鸡毛是林山的地头蛇,也是从三十二社出去的老前辈。论资历、论地盘,他都有资格处理这件事。海鸥把人交给他,既保全了社团的面子,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去。”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他让妖秀通风报信,又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赌。”
“赌?”
“对,赌你的后台够硬。”陈璐瑶看着我,继续说道:“海鸥肯定早就知道妖秀在偷偷联系外面的人,但他不仅没阻止,反而还把我弟带在身边。他就是在给你背后的人一个机会,一个跟鸡毛直接对话的机会。”
“我估计,海鸥一开始以为我弟会叫来我们陈家的人。没想到,来的会是枫哥。”
“但这不影响。只要来的人分量足够,能让鸡毛忌惮,你就死不了。你的命保住了,他的人情也送出去了,还没坏了社团的规矩。”
听完这番分析,我心里非但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升起一股寒意。
“那万一,来的人,鸡毛根本不买帐呢?那老子不就真折在那了?”
陈璐瑶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反问了一句。
“你跟海鸥是什么很亲密的关系吗?”
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来的人能救你,他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来的人救不了你,你也只是个不懂规矩、被人弄死的外人。”
她继续说道:“对他来说,你死了残了,他也没什么损失。反正他这个社长,已经从这件事里干干净净的摘出去了,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我沉默了。
确实,海鸥从头到尾,没沾上半点风险,却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
还能顺便卖了个人情给我背后的人。
这个平时看起来阳光开朗,不怎么管事的社长,想法比谁都多。
在养鸡场,枫哥恐怕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最后才顺着台阶,提议让我添加三十二社,把决定权交还给海鸥。
因为他知道,海鸥会顺着这个台阶下。
至于是为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我也很奇怪,”陈璐瑶托着下巴,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海鸥为什么要帮你呢?就算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他也有的是别的办法,没必要冒着得罪鸡毛的风险,给你留这么一条活路。”
是啊,为什么呢?
海鸥为什么要帮我?
我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名字从我脑海里蹦了出来。
柔姐!
王希柔!
她是海鸥的亲妹妹!
我一下就全明白了。
难怪海鸥到场之后,根本不急着动手,一副看戏的姿态。
原来他不是在等鸡毛发落我。
而是在等我背后的人登场…
肯定是柔姐跟他说了什么!
“怎么了?”陈璐瑶看我表情又变了,连忙问道:“又扯到伤口了?”
“没…没事。”
我摇了摇头,老老实实躺平了。
妈的。
能混上社长这个位置的,果然没一个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