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我胆战心惊。
陈母越是热情,我心里越是发虚。
偷鸡摸狗的贼进了主人家,非但没被乱棍打出,反倒被奉为上宾。
人家还把那颗掌上明珠,推到你这贼面前,让你好生照看。
不仅是愧疚,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差距感。
看着陈璐瑶站在玄关换鞋,举手投足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再看我。
那双从地摊上买来的球鞋已经开了胶,手背上还留着上次打架留下的淤青。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句老话。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哪怕这只天鹅是自愿飞下来的,癞蛤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这份错爱。
“浩杰啊,以后有空常来玩。”
陈母把我们送到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大袋水果,硬要往我怀里塞。
我哪敢接,连连后退,推辞着。
“阿姨您留步,真不用,太客气了。”
陈璐瑶看我这副窘迫样,俏皮地眨了眨眼,一把接过袋子塞我怀里。
“给你就拿着,客气什么。”她转头对她妈说:“妈,我送送他。”
下了楼,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身上的粉色蕾丝睡衣已经换成了自己的旧外套,虽然土,但起码象个人样。
“怎么样,我刚刚表现还行吧?”
陈璐瑶背着手,像只挣脱了笼子的百灵鸟,在我前面蹦跳着,马尾辫一甩一甩。
“行,太行了。”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苦笑:“你妈要知道我对你干的那些事,估计能直接从厨房抄刀出来把我给剁了。”
陈璐瑶回过身,倒退着走,眼睛弯成月牙:“什么事呀?你情我愿的,再说了,想带坏本小姐,你道行还浅着呢。”
看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心里那点自卑感又被冲淡了些。
“行了,就到这吧,你快回去。”我在路口停下。
“谁说我要回去了?”陈璐瑶站在我面前,理直气壮。
“不回去干嘛?陪我在这喝西北风啊?”
“反正出来了,陪我逛逛呗。”她上来挽住我的骼膊,晃了晃撒娇道:“在家里闷死了,又要听我妈念叨学习,又要装乖乖女,累都累死了。”
“那你怎么跟你妈交代?”
“笨!”她白了我一眼,掏出手机晃了晃:“待会打个电话,就说去向婉家复习功课了。她估计晚点就回东湘了,管不着。”
我服了。
“你妈又不是傻子,这也能信?”
“不信就不信呗,反正我人都在这儿了。”她拽着我的骼膊:“走嘛,陪我逛街。”
我拿她没辄。
只能陪着她漫无目的,在附近的商业街上闲逛。
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影。
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漂亮的衣服。
路过一家装修豪华的女装店时,陈璐瑶停下了脚步。
橱窗中央的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剪裁利落,质感高级。
陈璐瑶盯着那件风衣,眼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却下意识落在了旁边那个小小的价格牌上。
四位数。
这件衣服,够买我半条命了。
“进去试试?”我强撑着场面,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陈璐瑶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那双眼睛太亮了,我那点强撑的镇定和窘迫,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算了,不好看。”
她撇了撇嘴,故作嫌弃:“这颜色太老气了,给我妈穿还差不多。走走走,咱们去那边看小饰品去。”
说完,她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再没看那个橱窗一眼。
我被她拽着,回头又瞥了一眼。
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映出我们俩的身影。
一个是光鲜亮丽的公主,一个是满身烟火气的流氓。
明明手拉着手,却是活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我知道她是怕伤了我的自尊,怕我抢着付钱然后接下来几个月吃糠咽菜。
我任由她拉着往前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说。
刘浩杰啊刘浩杰,这辈子,要是姑负了璐姐,就真不是人了。
天色擦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我们不知不觉逛到了无早酒馆附近。
尤姐这家店,我满打满算也就来过一次,还是逃难过来的。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陈璐瑶仰头看着那个复古的木质招牌。
我摸了摸口袋,买不起大衣,请她喝两杯的钱还是有的。
“行,听你的。”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
时间还早,店里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显得有些冷清。
吧台后面站着的不是小瑾,是个面生的短发姑娘,正低头擦着杯子。
她见我们进来,赶忙放下手里的活,礼貌问道:“您好,两位吗?想喝点什么?”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尤姐和小瑾,就随口问:“你们老板娘在吗?”
那姑娘一愣,迟疑地打量着我:“您是?”
我清了清嗓子,骼膊往吧台上一搭,故意摆出副吊儿郎当的架势:“我就是你们老板。”
那姑娘懵了,眉头皱着,看看我又看看里屋:“我们老板…不是尤姐吗?”
“尤姐是老板娘。”我厚着脸皮指了指自己:“我,才是老板。”
“别听他瞎扯。”
陈璐瑶没好气地推了我一把。
那姑娘还愣神呢,里屋的门帘一掀,小瑾拿着个帐本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也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嘴唇上那颗银色的唇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哟,这不是我浩哥吗?稀客呀。”
她转头对那个新来的姑娘说:“小林,别搭理他,这人脑子有病,嘴里没句实话。”
我也不恼,嘿嘿一笑:“小瑾,怎么跟老板说话呢?这是你嫂子,快叫人。”
小瑾目光转向陈璐瑶,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璐姐好!几天不见,又漂亮了!”
陈璐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显然这声姐比嫂子受用多了。
她白了我一眼:“听听,还是人家小瑾会说话。我就爱听她叫我姐,叫嫂子多难听,显老。”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到了一块,完全把我这个“老板”晾在了一边。
我自讨没趣,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发呆。
没一会,陈璐瑶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兴冲冲地跑过来。
“你看这个!你看这个!”
她把海报往桌上一拍,眼睛亮晶晶的:“尤姐店里搞活动,我想试试!”
我拿起来一看。
海报做得挺花哨,中间画着一排色彩斑烂的酒杯,上面印着几个惹眼的大字:勇者挑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48元,挑战十杯特调鸡尾酒,限时一小时。
挑战成功者,全额免单,并赠送限量版纪念徽章一枚。
“尤姐这生意做得是真精啊。”
我啧啧称奇。
这哪是挑战,这不就是个坑钱的套路么。
混合酒最容易上头,一小时十杯,没点本事还真喝不下来。
估计大部分人喝到一半就得趴下,钱照付,酒还省了。
“这就是个营销噱头,”我把海报推回去,试图打消她的念头:“专门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我不管,我就想玩嘛!”
陈璐瑶拉着我的手晃啊晃,语气里全是撒娇:“我就想试试!那个徽章挺好看的!再说了,不是有你呢嘛,我要是喝不完,你帮我喝!”
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兴奋劲,我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那件风衣带来的憋屈,还堵在胸口。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现在,她只是想找个乐子,把那些不愉快都忘掉。
“行行行,喝喝喝。”我投降了:“不过说好了,喝醉了我可不管,直接把你扔大街上。”
“你敢!”
陈璐瑶得意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冲吧台喊道。
“小瑾!给我们来一套那个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