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底下,是一片荒废许久的烂菜地,泥土松软。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
我们几个跟下锅的饺子似的,一个个从墙头栽了下来。
我落地还没站稳,手按在一坨软乎乎的东西上。
心里一惊,以为是狗屎,凑近了才发现是个烂西红柿,黏糊糊的汁水沾了一手。
“操。”
我甩了甩手,在旁边的干草上使劲蹭了蹭。
叶杨那孙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那身千挑万选的运动服,此刻挂满了苍耳和枯草。
落地的时候,他那副金丝眼镜也不知道飞哪去了。
这会正眯缝着眼,在地上摸索。
“眼镜呢?谁看见我眼镜了?”
螃蟹从后面跳下来,脚底下“咔嚓”一声脆响。
叶杨动作一僵,抬头看向螃蟹,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那个…杨哥,好象在我脚底下。”
螃蟹抬起脚,看着地上那堆玻璃渣和扭曲的金属框,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眼镜质量不行啊,我就轻轻踩了一下。”
“我去你大爷的质量不行!”叶杨气得跳脚,想骂又不知道骂啥好,最后只能无奈叹了口气:“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家伙这会都缓过劲来了。
借着远处昏黄的路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刚才在三院神挡杀神的威风?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作一团。
“哈哈哈哈!看看你们那熊样!”
“笑个屁,你看小白,鞋都跑丢了一只!”
劫后馀生的快感,混杂着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在这个不算明亮的夜晚,肆意宣泄着。
海鸥也跟着笑了两声。
他掏出被压扁的烟盒,给众人散了一圈烟。
“行了,都别乐了。”
“清点下人数,别落下了。”
“齐了。”
小白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提着那只剩半截鞋带的运动鞋,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破鞋不防滑,下次打架得换双回力,不然太亏了。”
袁昊在一旁大笑:“你小子是虚,改天让海鸥给你开几副药补补。”
“你打得过我嘛,就在那调侃。”小白没好气的威胁道。
袁昊倒也没放在心上,依旧我行我素:“下回来试试。”
海鸥没理会这两个活宝,吸了口烟,转头看向我。
“浩子,今天这事,算是平了。”
他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刚子那边,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至于那个梁文康…”
提到这个名字,我就觉得牙痒痒。
“那个太监?”我冷笑一声:“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了。”
经过今天这一闹,梁文康在三院算是颜面扫地。
不管是当众被揍,还是陈璐瑶那边,他那大才子的光环算是碎了一地。
“不过,”海鸥话锋一转,那双看过太多江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赵磊,还有后来出来的齐源,这两人不简单。尤其是齐源,以后要是遇上了,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看出来了。”
那个齐源,虽然从头到尾没动过手,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放。
但他那种察言观色、辨识时局的心思,比只会拿着刀咋咋呼呼的刚子危险太多了。
会咬人的狗,不叫。
“哥,那齐源到底是谁啊?”我忍不住问。
当时在寝室,我明显感觉到海鸥和齐源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场,不象仇人,倒象是久别重逢的故人,但又带着几分疏离。
海鸥沉默了几秒,才淡淡说道:“以前也是咱六院的…”
“也进了三十二社?”我追问。
海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时候,小白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满脸坏笑。
“浩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以前不光是社里的人,还是海鸥哥的那个…”
他拖长了音调,冲我挤眉弄眼。
“哪个?”
“前任妹夫。”
小白压低了声音,一副八卦妇女的嘴脸。
“你这个现任妹夫,碰上那个前任妹夫,这就叫针尖对麦芒,火星撞地球,明白吧?”
我愣了一下。
前任妹夫?
意思是…这孙子以前跟王希柔好过?
我脑海里浮现出王希柔那张温柔恬静的脸,再联想到那个斯文清爽的齐源。
妈的,还别说,这两人画风还挺搭。
一股莫名的酸意涌上心头。
虽然我现在跟王希柔八字还没一撇,但这种感觉就象是有人在觊觎我的东西。
“去你的,你的才是针尖。”我推开小白,明白他话中歧义,没好气的回道:“老子是铁棒,定海神针,懂不懂?”
小白哈哈大笑,指着我对袁昊说:“看见没,这就叫吃醋了。”
袁昊那个糙汉子也来凑热闹:“浩子,你别怕他!管他什么前任不前任的,那就是过去式!我罩着你,他以后要是敢找你麻烦,我弄死他!翻了天了还!”
我跟袁昊道了声谢,却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怎么退出了?”
我想起那天在六院三十二社的那面红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似乎没看到过齐源这两个字。
要么是我看漏了,要么就是已经被人划去了。
“后来跟王希柔分手了,闹得挺不愉快,就自己退社,转学到这三院来了。”
下蹲男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那小子其实身手不错,脑子也好使,可惜看事情太透彻了,也不是啥好事。”
我“哦”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海鸥。
海鸥听到我们在议论这个,也没生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远处的三院灯火。
“哎呀,行了行了,不聊那些深沉往事了。”
叶杨见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他插不进话,这可让他这个社交悍匪难受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点都快九点了,饿死了!走走走,浩哥请客,咱们找个地整点烧烤,压压惊!”
“凭什么我请客?”我瞪大眼睛,捂紧了口袋。
我就一穷学生,这个月生活费都快见底了,这二十多号人,一人几瓶啤酒就能把我喝破产。
“废话!刚才那一巴掌我可是替你扇的,手现在还疼呢,不得补补?”叶杨把手伸到我面前,一副无赖样。
“滚蛋!”我骂道:“你扇的时候我看你挺爽的。”
虽然嘴上骂着,但我心里清楚,这顿饭,必须得吃。
这帮六院的兄弟,大老远跑过来给我撑场子,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跟人干了一架。
我要是不安排顿象样的,以后还怎么混?
“走!我知道前面有家烧烤摊,味道绝了。”叶杨吆喝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直奔大排档。
地方不大,就在路边搭了个棚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
但这氛围,对路。
我们这群人往那一坐,刚才那股匪气还没散尽,吓得旁边两桌的小情侣赶紧结帐走人。
“老板!先搬五箱啤酒!要冰的!”
叶杨这孙子喧宾夺主,嗓门比谁都大。
他把外套一脱,随手挂在椅子上,衬衫袖子卷到骼膊肘,一点没有富家公子的架子。
这人精,最知道怎么跟这帮人打交道。
他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挨个敬酒,为自己以后的六院之路提前做铺垫。
“海鸥哥,这杯我敬你。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以前光听说三十二社牛逼,今天一见,那是真牛逼!”
叶杨仰头干了,一滴不剩。
海鸥也给面子,喝了一杯:“叶杨是吧?你也不差。”
“嗨,瞎混呗。”叶杨嘿嘿一笑:“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想跟海鸥哥多学学。我哥常跟我说,市里那些场面看着光鲜,其实都是虚的,真正的人才,都在学校里呢。”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海鸥,又暗戳戳地点出自己有人脉背景。
只是我感觉不太象枫哥会说的话,反倒象他自己编的。
酒桌上,烟雾缭绕,吹牛逼和骂娘声此起彼伏。
我和袁昊拼了两瓶,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我昏昏沉沉站起来,准备去结帐。
刚才我数了数,这顿饭少说也得好几百。
摸着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心里盘算着这周剩下的日子是不是得吃泡面度日了。
走到老板面前,我掏出钱:“老板,多少钱?”
老板正烤着腰子,指了指旁边的叶杨。
“那位帅哥已经给过了。”
我一愣。
这孙子满脸通红,正跟袁昊勾肩搭背,聊得热火朝天。
“你什么时候给的?”我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叶杨笑嘻嘻的看着我:“刚才上厕所顺手就给了。怎么着?浩哥你要给我报销啊?”
“不是说好我请吗?”
“得了吧浩哥。”叶杨摆摆手,一脸的不在意:“咱俩谁跟谁啊?你的钱留着给嫂子买礼物吧。再说了…”
“就当是我交个入场费。昊哥刚才答应了,我有空可以去六院玩,这买卖,划算。”
这孙子,是真会做人。
而且是那种让你明明欠了他的人情,还觉得欠得心甘情愿的。
“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再矫情:“这情我记下了。下次,下次必须我来。”
“下次一定。”
叶杨哈哈大笑,举起杯子。
“来来来!为了今天的胜利!为了咱们把三院给踩在脚底下!干了!”
“干!”
塑料杯子撞在一起,酒溅了出来。
洒在桌上,洒在地上,也洒在我们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