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希望之城的中央广场罕见地聚集了数百人。消息通过口口相传、手写传单、甚至孩子们奔跑呼喊的方式传播开来：“许扬要说话，在广场，任何想听的人都可以来。”
没有官方公告，没有安保清场，没有预先安排座位。人们自发前来，带着各种情绪——好奇、怀疑、期待、恐惧。他们站在晨雾中，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许扬站在广场中央临时搭建的木箱上，身边只有小队三人。没有扩音器，没有护卫队，他选择用最朴素的方式面对这座他誓死守护的城市。
“我叫许扬。”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不算响亮，但清晰可闻，“很多人认识我，因为我能让恶魔感到满足，因为我在战场上救过很多人的命。也有很多人怀疑我，因为我的能力很诡异，因为我刚从地狱腹地归来，因为我看起来越来越不像人类。”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但很快安静下来。
“今天我想说三个真相。”许扬继续说，“第一个真相关于我自己。是的，我的能力在改变我。我不仅能给恶魔带来满足，也能吸收情绪——各种情绪，正面负面都有。而且最近，我开始能感知到这座城市的情绪波动，能感受到每个人的恐惧、希望、愤怒、爱。”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淀。
“第二个真相关于这座城市。你们中有很多人最近感到‘平静’‘充满希望’，对吧？这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有一个系统在调节你们的情绪。它叫共鸣矩阵，利用我散发的能量，放大后覆盖全城，压制负面情绪，增强正面情绪。”
这次，窃窃私语变成了惊呼和质疑。
“他在说什么？”“情绪控制？”“难怪我这几天感觉怪怪的”
“安静！”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陈伯推开人群走到前排，“让年轻人把话说完！”
许扬感激地点头，继续说：“第三个真相关于选择。这个系统是防御委员会未经我同意建立的，也未经你们任何人同意。他们以为这是保护，但昨天，我要求他们开始逐步关闭系统。不是因为我想让城市陷入混乱，而是因为我相信——真正的坚强不是没有恐惧，而是面对恐惧还能选择前进；真正的希望不是没有绝望，而是在绝望中依然寻找光明。”
他环视人群，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决定。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共鸣矩阵将逐步降低功率。你们会重新感受到真实的情绪波动——可能会焦虑，可能会愤怒，可能会悲伤。但同时，你们也会感受到真实的喜悦，真实的爱，真实的创造力。”
“我们可以选择继续那个虚假但平稳的世界，或者选择这个真实但波动的世界。我无权替你们选择，但作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我有责任告知真相。”
说完这些，许扬从木箱上下来。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向人群，开始回答第一个问题。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一个中年男子质问，眼中满是怀疑。
许扬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感受一下。”
男子犹豫片刻，握住了许扬的手。瞬间，他感受到了——不是许扬的情绪，而是自己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恐惧，对在前线作战儿子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同时，他也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安抚这些情绪，不是压制，而是理解和陪伴。
男子松开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我我确实一直很害怕，但这两天却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不早说？”一位妇女含泪问，“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全部真相。”许扬诚实回答，“而且，说实话，我害怕你们的选择。害怕你们会选择虚假的平静，而不是真实的自由。”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人群——是赵战将军。他没有穿军装，只着一身简朴便服。
“我可以作证。”赵战的声音响彻广场，“许扬说的都是真的。共鸣矩阵确实存在，确实在调节我们的情绪。而我作为批准这个项目的人之一，我错了。”
人群哗然。一位将军公开承认错误，这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分量。
“我们以为自己在保护你们。”赵战继续说，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但保护不等于剥夺选择权。真正的战士不害怕人民的真实想法，因为只有知道人民真正想要什么，才能知道为何而战。”
他转向许扬，深深鞠躬：“我代表军方，为对你的不信任和囚禁道歉。从今天起，你和小队成员恢复所有自由和权利。”
这一刻，广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迅速蔓延开来。不是狂热的欢呼，而是缓慢、坚定、充满敬意的掌声。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说服。一个瘦高的学者模样的人站出来：“许扬先生，我理解你的理想主义。但现实是，我们正处在战争中。如果城市陷入情绪混乱，防御系统崩溃，地狱大军会立刻踏平这里。你的‘真实自由’可能会害死所有人！”
这是一个尖锐而现实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许扬身上。
“你说得对。”许扬平静地回答，“所以我不主张立即完全关闭系统，而是逐步过渡。同时，我们需要建立真正的情感支持网络——心理咨询师、社区互助小组、艺术治疗工作坊所有能在不压制情感的情况下，帮助人们健康处理情绪的方法。”
“这些都需要时间！”学者反驳，“而地狱不会给我们时间！”
“那就压缩时间。”林夕突然开口，她跃上木箱，与许扬并肩，“我是林夕，林氏刀法的传人。我的家族训练了我十二年，才让我成为今天的战士。但在这场战争中，我学会了更重要的事——信任不是盲从，团结不是一致。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分歧而压制分歧，那我们保护的城市，还是我们想要的城市吗？”
四筒也走上前，虽然不发一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张妍则开始在现场为有需要的人提供圣光安抚——不是压制情绪，而是帮助人们稳定心神，面对自己的真实感受。
广场上的气氛开始转变。人们开始交谈，不是争吵，而是真正的对话。有人分享失去亲人的痛苦，有人表达对未来的恐惧，有人诉说这些天“平静”下的空虚感。而每一次分享，都得到周围人的倾听和回应。
这就是许扬想要看到的——不是没有负面情绪，而是负面情绪被理解和接纳；不是强制性的积极，而是真实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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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指挥部地下控制中心。
陈博士盯着监控屏幕上广场的实时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数据流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共鸣矩阵功率已降至百分之六十五，城市情绪波动指数上升百分之四十，但冲突事件仅增加百分之三。
“这不符合模型预测。”他喃喃自语，“按照计算，当压制解除时，被压抑的负面情绪会像弹簧一样爆发，冲突事件应该激增才对”
伊丽莎白审判长走进控制中心，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因为我们低估了人性的韧性。当人们被允许真实，反而能更好地管理自己。”
“但风险依然存在。”陈博士调出一组新数据，“看这里——有十七个人的情绪波动已经接近危险阈值。如果完全解除压制，他们可能会崩溃。”
“那就针对性地帮助他们，而不是为了这十七人压制所有人。”伊丽莎白指向屏幕，“而且，你看这个。”
她放大画面，显示广场边缘一个小团体。五个人围成一个圈，其中一人情绪明显激动，另外四人耐心倾听，不时轻拍他的肩膀。几分钟后，那个人的情绪明显缓和。
“自发的互助网络正在形成。”伊丽莎白说，“这才是真正的免疫力——不是避免感染，而是感染后能自愈。”
陈博士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问：“你相信他吗？相信许扬选择的这条路？”
“我相信可能性。”伊丽莎白回答，“相信人类有成长的能力，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可以选择光明。这不正是我们对抗地狱的根本原因吗？”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起。秦卫国的声音传来：“陈博士，我需要你做出决定。是继续原来的控制模式，还是支持许扬的过渡计划？”
陈博士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孙女的笑容。她总是那么充满活力，那么真实——生气时会跺脚，伤心时会大哭，开心时会放声大笑。她会想要一个连悲伤都要被过滤掉的世界吗？
“启动过渡计划。”他睁开眼睛，声音坚定，“逐步降低矩阵功率，每天下降百分之十，十天后完全关闭。同时，启动心理健康紧急预案，调动所有资源支持市民适应。”
“你确定吗？”秦卫国问。
“我确定。”陈博士说，“因为如果连面对真实情感的勇气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说自己比地狱更值得生存？”
命令下达了。整个希望之城的系统开始调整。共鸣矩阵的功率平稳下降，而各地的社区中心、医疗站、甚至街头巷尾，志愿者和专业工作者开始组织活动，帮助人们适应真实的情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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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时间已近中午。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多。人们带来了食物和水，自发地分享。有人开始唱歌，不是雄壮的军歌，而是轻柔的民谣；有人开始画画，在广场地面上用粉笔描绘内心的感受；有人只是坐在一起，安静地陪伴。
许扬坐在广场边缘的长椅上，精疲力竭。二十四小时才过去六小时，但他已经感到前所未有的消耗——不是身体或精神力的消耗，而是情感的消耗。每一个人的真实情绪，每一次真诚的交流，都在他意识中留下印记。
林夕递给他一瓶水：“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许扬喝了一口水，看向广场上的人群，“看，他们不需要被控制。他们只需要被信任。”
张妍坐在他另一边，轻声说：“但我能感觉到，你吸收了很多情绪。那些没有被转化的部分”
“我建立了一个新的缓冲区。”许扬解释，“这次不是临时的，而是永久的。它将吸收来的情绪储存起来，慢慢转化，同时防止它们影响我的核心意识。”
“会不会有一天储存不下？”四筒突然开口，用低沉但清晰的声音问。这是许扬记忆中他说话最完整的一次。
许扬惊讶地看着他，然后诚实回答：“可能会。所以我也在学习如何‘排出’——不是释放给他人，而是转化为中性能量，消散在环境中。就像树木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
这个比喻让小队成员都陷入了沉思。许扬的能力，从最初的武器，到治疗工具，再到现在的生态循环的一部分？
“你在进化。”林夕说，“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我只是在寻找平衡。”许扬看向自己的手，“在给予与吸收之间，在个体与集体之间，在自由与责任之间。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但至少，这是一条我选择的路。”
黄昏时分，广场上点燃了篝火。人们围坐在一起，分享故事，分享食物，分享真实的情感。这不是一场庆典，而是一次集体的心灵疗愈。
陈博士也来了，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一个女孩注意到他，跑过来递给他一块面包。
“爷爷，你看起来很累。”女孩说，“吃点东西吧。”
陈博士接过面包，泪水突然涌出。他想起孙女，如果她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谢谢。”他哽咽着说。
“不客气。”女孩微笑，“妈妈说，今天开始，我们可以真实地感受，真实地分享。我觉得这样很好，虽然有时候会难过，但难过的时候有人陪，就不那么难过了。”
简单的话语，道出了最深刻的真理。陈博士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执着于控制的背后，是对失去的恐惧，是对不确定性的抗拒。而真正的勇气，是即使害怕失去，依然选择信任；即使面对不确定，依然选择前行。
深夜，当大部分人群散去，许扬独自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一半，城市没有崩溃，反而显露出新的生命力。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地狱不会坐视人类找到新的团结方式，内部也还有很多人无法接受这种变化。而且，他意识深处的金色光点虽然微弱，却在稳定成长——那是什么？是进化的下一步，还是某种未知的风险？
“你在担心什么？”
许扬转头，看到陈博士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
“担心这一切只是暂时的。”许扬诚实回答，“担心当真正的危机来临时，人们又会选择回到控制的安逸中。”
“那就要看我们能否证明，自由比控制更强大。”陈博士说，“我已经开始设计一个新的系统，不是情绪控制网络，而是‘情感共鸣网络’——不压制任何情绪，只是帮助人们感知和理解彼此的情感状态。就像情感互联网。”
这个想法让许扬眼睛一亮：“那会很强大。当人们真正理解彼此时，就不容易被分裂和操纵。”
“但需要时间。”陈博士叹气，“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
“那就从今天开始。”许扬站起身，伸出手，“博士，愿意和我一起，为这座城市设计一个不一样的未来吗？”
陈博士看着那只手，想起白天女孩递给他的面包，想起孙女的笑容，想起自己成为科学家的初心——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成长。
他握住了许扬的手。
“我老了，可能看不到最终结果。”他说，“但至少，我可以选择开始。”
篝火彻底熄灭，星空显现。地狱之门的红光在天际闪烁，但在希望之城的夜空下，真实的人们正在学习如何真实地活着。
而在城市边缘的阴影中，谟者推了推眼镜，对焚烬说：
“实验出现意外变量。人类选择了我们不预测的道路。”
“要干预吗？”焚烬问。
“不。”谟者微笑，“这反而更有趣了。继续观察，看看当真正的压力来临时，他们的‘真实’能坚持多久。而且”
它看向星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撒旦大人开始对许扬的真正本质感兴趣了。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某种可能性。”
远方的地狱之门，红光突然剧烈闪烁，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真正的试炼，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