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许扬盘腿坐在营地边缘,意识沉入胸口的青灰色种子。这颗被安倍修一称为“国常立尊印记”的存在,在寂静中缓慢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与白色漩涡的温暖满足、红色漩涡的饥渴吸收、金色光点的平衡调和都不同,这颗种子给他的感觉是厚重。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如根基般稳固不移。它不与任何存在对抗,只是存在本身,是万物流转的基石。
当许扬将意识完全投入种子时,他“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具体的神社、精灵或伤疤,而是线条——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线条在大地深处纵横交错,像神经网络,像血管系统,像古老地图上的龙脉。这些线条中流动的不是能量,而是更本质的东西:记忆、概念、时间的沉淀、众生的祈愿。
这就是地脉。日本列岛的灵脉,八百万神的根基,神话与现实交织的底层结构。
而此刻,地脉中有一片区域异常活跃。就在他们昨天活动的范围内,那些被许扬“标记”过的神社、神龛、精灵居所,都在地脉网络上亮起了微光。光点之间有细线连接,形成一张粗糙但真实的网。网的节点处,他能感知到那些存在各自的“誓言”:武瓮槌守护战斗与守护的概念,道祖神守护旅途平安,梳女将执念转化为等待修复的坚持
“契约网络正在成型。”安倍修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阴阳师也一夜未眠,他手中托着一个简陋的罗盘,指针正在不规则旋转,“但问题在于你惊醒了更深处的东西。”
许扬睁开眼睛:“更深处?”
“国常立尊是大地确立之神,他的印记直接与地脉核心连接。”安倍修一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简图,“日本神道体系分为两系:天津神(天界诸神,以天照为首)和国津神(国土诸神,大多与地脉相连)。天照统治时期,她强行将国津神纳入自己的体系,但很多古老的存在只是沉睡,并未真正臣服。”
他指向地脉图中那些暗淡的区域:“现在,你以国常立尊的印记建立契约网络,等于重新激活了地脉。那些沉睡的国津神会感受到‘根基’的变动,它们可能醒来,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争夺地脉的控制权。”柳生宗次郎走过来,他已经整装待发,“神话时代,天津神与国津神有过战争。最后天津神获胜,但协议共享国土。如果现在国津神觉得有机会重新掌权”
话音未落,大地再次震动。这次不是有规律的“心跳”,而是杂乱无章的痉挛。营地东侧三百米处的地面突然隆起,土石崩裂,从裂缝中喷出浑浊的黄光。黄光中隐约有巨大的影子蠕动,发出低沉如岩石摩擦的吼声。
“这么快就来了?”林夕已经拔刀。
许扬将意识沉入地脉网络,感知那个隆起点的本质。他“看”到了一个庞大但破碎的存在——那是一个山神,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山的概念本身。但在天照的神国统治期间,这座山的“神性”被剥离、稀释、重组,现在只剩下本能的愤怒和渴望:渴望重新成为完整的山,渴望将周围一切纳入自己的领域。
“它很痛苦。”许扬喃喃道,“被强行拆解,失去自我,现在感受到地脉变动,本能地想要重组但它不知道如何正确重组。”
“那怎么办?”张妍已经开始准备净化圣光,“让它继续膨胀的话,会形成新的异常区域。”
许扬想了想,走向那个隆起处。其他人想要跟随,他抬手制止:“我一个人去。这是契约网络的第一个挑战,我需要亲自处理。”
站在隆起的地面前,许扬能感受到地下那个存在的混乱:山的概念、石的记忆、土的厚重、植被的生命所有这些都是山神应有的组成部分,但现在它们无序地纠缠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混成一团。
他没有使用任何已有的能力,而是将意识集中在胸口的青灰色种子上。种子回应了他的呼唤,开始脉动,发出稳定而厚重的波动。这波动顺着他的双脚传入大地,沿着地脉传播,不是攻击,而是邀请。
“我听到了你的痛苦。”许扬对着地面说,“你想要完整,想要回归。我可以帮你,但需要你接受一个条件:成为契约网络的一部分,不再是孤立的霸主,而是整体中的一员。”
地下的存在似乎听懂了。隆起的动作暂停,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一个沉重的声音直接在地脉中回响:“契约是什么?天照也说过契约但那是骗局”
“天照的契约是臣服,我的契约是协作。”许扬耐心解释,“你继续做山神,守护这片山地,给予登山者庇护,收取应得的敬畏。作为交换,地脉网络会给你稳定的根基,其他神灵的协作,以及在契约框架内的自主权。”
“自主”山神的声音中透出渴望,“不再被拆解不再被命令”
“是的。但自主也意味着责任。”许扬说,“你不能随意扩张,不能伤害无辜,必须尊重其他神灵的领域。”
沉默。大地轻微震动,像是在思考。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我接受但我如何相信你?”
许扬伸出手,掌心浮现出青灰色的印记虚影:“以国常立尊之名,大地确立之神为见证。违背契约者,将失去大地的根基。”
这是冒险的一步。他借用了国常立尊的名号,但自己并不真正是那位原始神。然而,印记中蕴含的“确立”概念是真实的——那是他这一天建立的所有契约凝聚的本质。
山神感知到了这种真实性。它不再犹豫,黄光从地缝中涌出,在许扬面前凝聚成一个粗糙的岩石人形。人形没有五官,但能表达情绪——此刻是释然和期待。
许扬将掌心印记按在岩石人形额头。青灰色的纹路蔓延开来,不是控制,而是“定位”:为这个山神在地脉网络中确立一个明确的位置,定义它的神职范围、权利义务、与其他节点的连接方式。
仪式完成的瞬间,大地隆起缓缓平复。黄光收敛,融入地脉。许扬能感觉到,契约网络中多了一个强大的节点,但这个节点不是负担,而是支撑——山神的厚重成为了网络稳定的一部分。
“成功了。”他转身对同伴们说。
安倍修一的表情复杂:“你在用国常立尊的权威重新定义神系这比修复伤疤更根本。一旦完成,日本的神道体系将彻底改变。”
“天照的体系已经崩溃,需要新的体系。”许扬看向远方,“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至于最终会变成什么样要看所有参与者的选择。”
天亮了。小队收拾行装,准备向札幌进发。临行前,许扬让铃木千雪和几个恢复较好的幸存者留在营地,继续整理神国记忆,同时观察契约网络的变化。
“如果有异常,通过这个联系我。”他给了千雪一片青灰色的叶子——那是他用印记能量凝聚的通讯符,“撕碎叶子,我就能感知到。”
女孩郑重地收好叶子:“许扬哥哥小心。神国的记忆里札幌那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天照大人在札幌的实验更激进。”千雪努力回忆,“她试图在那里创造‘完美信徒模板’,用更精细的方式剥离人类的情感,只保留‘纯粹的信仰’。那个实验失败了,产生了大量‘空洞者’”
“空洞者?”
“外表是人,但里面是空的。没有自我,没有记忆,只会重复特定的祈祷动作。”女孩打了个寒颤,“神国崩塌后,我不知道它们变成了什么。”
带着这个新情报,小队再次上路。今天的路程更长,沿途的景象也更诡异。
他们经过了一个小镇,镇上的房屋完好,街道整洁,甚至还有模拟的车辆停放。但所有的“居民”都是人形傀儡——用稻草、布料、废弃物品填充,穿着整齐的衣服,固定在特定位置:有的在窗前“眺望”,有的在门口“迎接”,有的在公园长椅上“休息”。
“天照的完美社区模型。”安倍修一沉声道,“她认为人类的情感和行为太杂乱,所以设计了这些‘理想模板’。如果不是神国崩塌,她可能会把所有人类都替换成这种东西。”
林夕用刀鞘轻轻碰了碰一个傀儡。傀儡的头掉下来,里面是空心的,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标准的问候语:“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愿天照大神的光辉永远照耀。”
“令人作呕。”武士低声说。
继续前进,傀儡社区逐渐减少,但出现了新的异常。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看到了“时间错层”:左侧街道是深秋,红叶飘落;右侧是盛夏,阳光炽烈;前方是寒冬,积雪覆盖;后方却是初春,樱花盛开。
四个季节在同一空间并存,分界线清晰如刀切。
“时空碎片。”安倍修一解释道,“神国崩塌导致现实结构破裂,不同时间点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穿过时要小心,可能会被卷进时间乱流。”
许扬闭上眼睛,通过地脉感知这个区域。他“看”到,四条地脉在此交汇,原本应该平稳流动的能量,现在像打结的绳子一样纠缠。每个季节对应一条地脉的异常状态。
“可以修复。”他说,“但需要同时调整四条地脉的能量流,让它们重新和谐。”
这需要精细的操作。许扬让同伴在安全距离等待,自己走到十字路口中心。他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地面,青灰色印记全力运转。
意识沿着四条地脉延伸,感知每一条的特性:春脉活泼但散乱,夏脉炽热但暴躁,秋脉丰盈但衰颓,冬脉沉寂但坚韧。他需要做的不是强行统一,而是让它们各具特色但互不冲突。
像指挥四重奏,他引导春脉的活泼滋润冬脉的沉寂,用夏脉的炽热平衡秋脉的衰颓,让冬脉的坚韧为夏脉提供节制,秋脉的丰盈为春脉提供沉淀循环往复,形成动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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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持续了半小时。当许扬睁开眼睛时,十字路口的异常景象已经消失。四个季节融合成了正常的晚秋景象——红叶飘落,微风清凉,但不极端。
“你对地脉的控制越来越熟练了。”安倍修一赞叹,“但这也会引起更多注意。国津神中,有些存在专门守护地脉平衡,它们不会坐视一个外人随意调整龙脉。”
话音刚落,前方道路出现了拦路者。
那不是实体,也不是灵体,而是一道“门”——由地脉能量自然形成的拱门,门内是旋转的土黄色漩涡。从门中走出三个身影,都穿着古老的日本神官服饰,但衣服的颜色是地脉特有的青灰色。
“地只官。”安倍修一立刻认出,“侍奉国常立尊的古老神官,理论上在神话时代就灭绝了。没想到在地脉深处还有留存。”
为首的地只官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眼睛是纯粹的土黄色,没有瞳孔。他看向许扬,声音像岩石摩擦:“身怀尊神印记的异邦人,你在篡改龙脉。”
“我在修复。”许扬平静回应,“天照的神国崩塌导致地脉混乱,我在尝试重建秩序。”
“秩序应由大地之神决定,而非外人。”第二个地只官是中年女性,手中托着一块发光的玉石,“你的契约网络干扰了地脉的自主流动。”
第三个地只官最年轻,眼神锐利:“交出尊神印记,离开这片土地。否则,地脉将拒绝你的涉足。”
气氛骤然紧张。林夕已经摆出战斗姿态,柳生宗次郎的断刀横在身前。但许扬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我交出印记,你们能修复地脉吗?”他问。
三个地只官对视一眼。老者回答:“我们会按照古老的方式,让地脉自然恢复。可能需要百年,千年,但那是大地应有的节奏。”
“那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呢?”许扬指向远方的傀儡社区、时间错层、以及其他异常,“他们等得了百年千年吗?”
“人类的寿命短暂,与大地相比不过一瞬。”中年女性冷漠地说,“为了大地的纯粹,牺牲一代人是值得的。”
许扬摇头:“我不认同。大地养育人类,人类敬畏大地,这本就是契约。如果大地之神只在乎自己的‘纯粹’,而漠视依赖它的生灵,那算什么神?”
这话激怒了地只官。年轻的那个向前一步:“狂妄!你以为有了尊神印记,就能代表大地意志?那印记只是钥匙,不是权柄!”
“那就让我证明。”许扬也向前一步,胸口的青灰色种子光芒大盛,“我不需要代表大地意志,我只需要连接大地与生活在其上的人。”
他再次将双手按在地面。但这一次,他不是调整地脉,而是通过地脉,连接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存在”——不仅是神灵和精灵,还有那些残存的人类意识、傀儡中微弱的祈愿碎片、甚至植物、动物、岩石的记忆。
然后,他将这些连接展示给地只官看。
不是数据,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的体验:一个老农对丰收的祈祷如何让土地肥沃,一个孩子对家园的眷恋如何让房屋温暖,一个工匠对作品的专注如何让工具产生灵性所有这些人类的“微小存在”,都在以他们的方式,与大地互动、回馈、共同成长。
“大地不是孤立的。”许扬的声音在地脉中回响,“它因万物的存在而丰富,因生命的流转而生动。国常立尊确立大地,不就是为了承载万物吗?如果只要‘纯粹’,那一片荒漠就够了,何必有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飞禽走兽?”
三个地只官僵住了。他们守护地脉千万年,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他们的认知中,人类是短暂的、嘈杂的、破坏平衡的存在。但许扬展示的连接中,人类也是大地的参与者、贡献者、甚至守护者。
老者眼中的土黄色光芒开始波动。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与更深层的存在沟通。许久,他睁开眼,神色复杂:“尊神印记选择了你也许大地真的在寻求改变。”
中年女性收起玉石:“但你的契约网络还太粗糙。如果真的要建立新秩序,需要更精密的体系。”
“这正是我在做的。”许扬说,“从北海道开始,一点一点建立。你们愿意帮忙吗?作为地脉的守护者,你们的经验能避免很多错误。”
年轻的地只官还想反对,但老者抬手制止。他看着许扬:“我们可以暂时观察。但如果你的网络伤害了地脉根本”
“那么印记会自动离我而去。”许扬承诺,“国常立尊的印记不是控制工具,而是连接媒介。如果我违背大地的根本利益,它会抛弃我。”
这是冒险的承诺,但许扬相信自己的直觉——这颗种子不是用来统治的,是用来建立健康关系的。
地只官们沉默了。最终,老者点头:“那么,我们暂时不干预。但会密切关注。七日之约结束时,我们会做出最终判断。”
三个身影退回地脉之门,拱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地只官的观察意味着许扬的每一步都会被审视,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他们的反对。
继续前进,午后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札幌市的轮廓。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札幌没有像其他城市那样空寂或充满傀儡。相反,它很活跃。
街道上有“人”在行走,商店有“人”在营业,公园有“人”在游玩。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异常——所有“人”的动作都过于标准,像在表演预设的剧本;他们的表情固定,只有几种模式切换;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天照神国的残留。
“空洞者”林夕低声说,“千雪说的那种。”
许扬通过地脉感知这座城市。札幌的地脉网络异常复杂,但大部分节点都被一种统一的“指令”控制——那是天照留下的程序,即使她本尊沉睡,程序仍在运行,维持着这座“完美城市”的运转。
更糟糕的是,在城市中心,他感知到了一个强大的能量源。那不是神灵,不是精灵,而是某种人造物。天照用信仰能量制造的“城市核心”,正在按照既定程序,管理所有空洞者,维持虚假的繁荣。
“要修复札幌,必须先关闭那个核心。”许扬说,“但它肯定有防御机制。”
“而且空洞者怎么办?”张妍担忧地看着那些行走的“人”,“如果核心关闭,他们会崩溃吗?还是会恢复意识?”
没人知道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札幌的修复,将是他们至今面临的最大挑战。
夕阳西下,札幌的街道亮起了路灯。那些空洞者在灯光下继续着他们的“生活”,不知道自己是傀儡,不知道世界已崩塌。
许扬站在城市边缘,胸口的青灰色种子平静地脉动。他能感觉到,地脉深处,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国津神、地只官、沉睡的古老存在,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
还有四天。
修复之路,进入最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