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东京残骸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许扬靠在断裂的高速公路护栏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术腰带上的能量读数仪。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环境灵能浓度已达到安全阈值的十七倍。在他身后，小队成员们各自占据着防御位置，警惕着这座死寂都市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五天了。”林夕擦拭着她的长刀，刀刃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还有多久才能找到那个信号源？”
楚江从全息地图上抬起头：“求救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是京都方向，但中间至少要穿过三个‘神域污染区’。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一周。”
一周。许扬在心中重复这个数字。自从接到东方岛国的求救信号，他们从西伯利亚的临时基地出发，横跨日本海，踏上的却是一片比预想中更加诡异的土地。这里的规则似乎与大陆完全不同——神明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像寄生虫一样渗透进每一寸土地。
“注意，东北方向有能量波动。”通讯器里传来侦察无人机操作员冷静的声音，“数量……很多。不是人类生命特征。”
许扬立刻站起身，做了个手势。小队成员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远处，废墟间出现了摇曳的影子。
起初只是几个，然后几十个，上百个。它们从坍塌的地铁站口、破碎的商店橱窗、甚至是从沥青路面的裂缝中渗出，形态各异却又带着某种统一的诡异感——长脖子的女人飘浮在半空，独眼巨童在废墟间蹦跳，无数只手组成的肉团在地面蠕动。
“百鬼夜行。”许扬低声说，“和资料描述的一样。”
“开火吗？”狙击手陈峰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等它们进入——”许扬的话戛然而止。
鬼群突然停住了。在距离防线约三百米的地方，它们整齐地分开一条通道。从阴影中走出的，是一个穿着残破和服的女人。不，那不能完全称为女人——她的脸上有三张嘴，每一张都在吟唱着不同的旋律，六只手臂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
“外来者。”三张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成令人眩晕的和声，“天照大御神赐予你们选择：皈依，或成为神域的养料。”
许扬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怪物的样貌，而是那股扑面而来的“信仰之力”——浓烈、粘稠，像糖浆一样试图渗入他的意识。这种力量与他们在希腊遭遇的神力不同，更加分散却又无处不在，仿佛整片土地本身都在呼吸着信仰。
“我们收到了人类的求救信号。”许扬上前一步，右手背在身后对队员打出准备战斗的手势，“这里还有幸存者。他们在哪里？”
三面女人发出刺耳的笑声：“人类？那些拒绝皈依的愚者早已成为神域的基石。至于求救信号……”她的一只手突然伸长，指向京都方向，“那不过是垂死者最后的悲鸣。很快，连这悲鸣也会消失。”
话音未落，鬼群如潮水般涌来。
“开火！”
能量武器的嘶鸣撕裂夜空。林夕的长刀划出弧光，斩断了一只飞跃而来的河童的手臂。楚江投掷出的电磁干扰手雷在鬼群中炸开，让数十只妖怪短暂地僵直。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每一只被击倒，就会有更多从阴影中涌出。
许扬没有立即加入战斗。他闭上眼睛，开启了自己的特殊感知——那是他在与希腊神只对抗后觉醒的能力，能够“看见”信仰之力的流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东京，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张巨大的网中。无数纤细的信仰之线从地面升起，汇聚到高空某个不可见的节点。而那些妖怪，不过是这张网上跳动的节点，是信仰具象化的产物。更可怕的是，他看到了人类——不是活人，而是成千上万被钉在信仰之网上的灵魂，他们的痛苦与恐惧正是这张网的养分。
“概念神……”许扬喃喃自语。
日本的“八百万神”不是希腊那种具象化的神只，而是一种基于集体信仰的概念存在。天照大神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祂本身，而是因为无数日本人对“太阳”、“皇权”、“神国”的信仰在末日后被扭曲放大。这种神只几乎没有实体，却也因此更难对付——你无法“杀死”一个概念。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许扬的脑海。在希腊，他曾让一位次级神只因“信仰过载”而暂时失去力量——当太多矛盾、混乱的信仰信息同时涌入，神只的意志会陷入短暂的紊乱。但那是针对有明确神格的希腊神只。对于天照这种基于广泛概念的存在，这方法有用吗？
“许扬！右侧！”林夕的呼喊将他拉回现实。
一只巨大的骷髅手臂从地底伸出，直抓向他所在的位置。许扬侧身翻滚，同时将手按在地面。他尝试将一股反向的意念注入信仰之网——不是具体的信仰，而是一种“怀疑”，一种“拒绝承认”。
骷髅手臂突然僵住了。组成它的白骨开始颤动，仿佛失去了维持形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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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许扬心中一震。
但他立刻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对抗整个信仰网络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鼻腔涌出温热的液体。
“撤退！向东南方向！”他咬牙下令。
小队边战边退，鬼群紧追不舍。就在他们即将被包围时，前方的废墟中突然亮起数道光芒。
那不是能量武器的光，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东西——符纸燃烧的火焰，刀刃反射的月光，还有吟诵经文的声音。
十几个身影从阴影中冲出，迎向鬼群。
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残破武士铠甲的中年男子，手中太刀舞成一片银光，每一击都能斩断妖怪与信仰之网的连接。他身后，穿着阴阳师狩衣的青年不断抛洒符咒，金色的结界在他们周围展开。更远处，弓箭手、僧侣、甚至还有穿着现代战术装备却手持神乐铃的巫女。
“跟上！”武士回头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小队毫不犹豫地冲向那道缺口。在武士和阴阳师们的掩护下，他们终于摆脱了鬼群的追击，钻入一条地下通道。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墙壁上涂着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武士在门旁的密码锁上输入一串数字，门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地下庇护所。
数百人居住在这个由地铁隧道改造的空间里。帐篷沿着墙壁排列，中央的空地上种植着发光蘑菇和一些耐阴作物。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全副武装的外来者。
“我是上杉信玄。”武士摘下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原陆上自卫队第三师团特别行动队队长。这些是京都最后的幸存者。”
许扬与他握手：“中国特别行动小队队长，许扬。我们收到了你们的求救信号。”
上杉苦笑：“那是一个月前发出的。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情况有多糟？”楚江一边为受伤的队员处理伤口，一边问。
上杉示意他们跟上，来到庇护所深处的指挥室。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日本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污染区、神域和幸存者据点。
“天照大御神在三个月前‘苏醒’。”上杉指着地图上以伊势神宫为中心的红色区域，“起初人们以为这是末日后的奇迹——太阳重新规律升起，夜晚不再完全黑暗。但很快，事情变得不对劲。”
阴阳师打扮的青年接话道：“我是安倍清志，最后一代京都阴阳寮的继承者。”他的汉语比上杉流利许多，“天照的神力开始渗透现实。信仰祂的人获得力量，但渐渐失去自我，成为神域的延伸。不信仰的人……则被百鬼夜行猎杀。”
“百鬼夜行是天照意志的体现？”许扬问。
“不完全是。”安倍摇头，“日本的‘八百万神’本质是自然现象和人类情感的具象化。末日后，人类的恐惧、绝望、执念被放大，产生了这些妖怪。天照吸收了这些力量，反过来又用它们清除不信仰者——一个闭环。”
林夕皱眉：“也就是说，要击败天照，必须先解决这些妖怪？”
“反之亦然。”安倍苦笑，“妖怪源于人类的负面情感，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恐惧，它们就会不断重生。而要消除恐惧，必须先让人们看到希望——击败天照。”
典型的悖论。许扬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你们尝试过什么方法？”
上杉指向地图上几个标记：“我们组织过七次对高天原投影的进攻，全部失败。天照的本体不在现世，而是在一个基于信仰构建的维度——我们称之为‘高天原投影’。要进入那里，需要穿过三重神域，每一重都有强大的‘天津神’守护。”
“天津神？”
“与‘国津神’（地只）相对，属于高天原体系的正式神明。”安倍解释，“月读命、须佐之男命、以及诸多职能神。在神域内，他们的力量几乎不可战胜。”
许扬想起了刚才战斗中那个三面女人。那恐怕就是某个低阶天津神的化身。
“如果我们能暂时扰乱神域内的信仰流动呢？”他缓缓开口。
安倍和上杉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
许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只手。他集中精神，将之前在战斗中感受到的那种“怀疑”具象化。微弱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那不是能量，而是某种更加抽象的东西。
安倍的眼睛瞪大了：“这是……‘不信之力’？怎么可能？”
“我在与希腊神只战斗时觉醒的能力。”许扬说，“我能感知并干扰信仰的流动。刚才我尝试对一个小范围的信仰网络注入‘怀疑’，那些妖怪的行动明显变得迟缓。”
安倍激动地站起来：“如果有这种力量……或许我们真的有机会！天照的力量完全建立在‘绝对信仰’之上。如果信仰本身出现裂痕——”
“——神格就会出现破绽。”许扬接话。
上杉盯着许扬看了很久，突然单膝跪地：“如果您真的有这种力量，请帮助我们收复这片土地。京都最后的七万幸存者……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许扬扶起他：“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但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三方人员——中国小队、日本武士与阴阳师、以及幸存者中的战术专家——围在地图前激烈讨论。最终方案逐渐成形：
第一阶段：清理通往高天原投影入口的路径。这需要突破三重神域，每一重都需要不同的策略。
第二阶段：在入口处建立临时据点，由许扬尝试大规模干扰信仰网络，为进攻创造窗口。
第三阶段：精锐小队突入高天原投影，直击天照本体。
“最危险的是第二阶段。”楚江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信仰干扰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天照一定会调动全部力量围攻据点。我们必须守住至少三小时。”
“我们可以布置多重结界。”安倍说，“阴阳术、现代能量屏障、再加上你们的干扰场，应该能争取时间。”
“武士团会死守外围。”上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就不会让妖怪突破防线。”
许扬环视众人。中国小队成员目光坚定，日本幸存者眼中重燃希望。这一刻，文化的差异、语言的障碍都消失了，只剩下共同的目标——从神明手中夺回人类的未来。
“黎明时分行动。”许扬最终决定，“今晚大家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人群散去后，许扬独自走到庇护所的观察口。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异常明亮的月亮，月光中隐约透着不祥的红色。
“月读命的力量。”安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神已经彻底倒向天照，她的月光会强化妖怪的力量，压制人类的意志。”
“明天的战斗，月亮会是一个大问题。”
安倍沉默片刻：“也许……不一定。”
他带着许扬来到一处偏僻的帐篷。帐篷里只有一位老妇人，正对着一个简陋的神龛祈祷。神龛上供奉的不是天照，而是一尊模糊的、似乎有多张面孔的神像。
“这位是千鹤婆婆，京都最后的神道教祭司。”安倍轻声说，“她信仰的……是另一个体系。”
老妇人转过身，她的眼睛完全是乳白色，显然已经失明。但她准确地“看”向了许扬的方向。
“外来的破局者啊。”她的声音沙哑而古老，“你带来了‘不信的种子’。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什么意思？”
“天照的力量源于纯粹的信仰，但纯粹的信仰也是脆弱的。一颗种子就能让它开裂。”千鹤婆婆缓缓道，“但信仰开裂后留下的真空，需要新的东西填补。如果你只有破坏，没有建立，这片土地会陷入比现在更深的疯狂。”
许扬心中一凛。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该怎么办？”
千鹤婆婆摸索着从神龛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把破损的勾玉：“日本的神从来不是唯一的。在官方神道建立前，各地有各地的神灵，人们信仰山、信仰河、信仰祖先。这种信仰是多元的、包容的。”她将勾玉递给许扬，“不要试图用‘不信’摧毁天照。要用‘不同的信’去替代她。”
许扬接过勾玉。触碰到它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农民向稻田之神祈祷丰收，渔民祭拜海神求平安，匠人向技术之神祈求技艺精进……这些信仰微弱而分散，却充满了生活的温度。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谢谢您的指点。”
离开帐篷时，黎明前的黑暗达到顶点。但许扬知道，这是黑夜最后的疯狂。当天亮时，一场将决定这片土地命运的战斗即将开始。
他握紧手中的勾玉，感受到其中承载的千年信仰。这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把钥匙——打开新可能的钥匙。
在庇护所的另一个角落，林夕正与上杉信玄交流刀法。
“你的剑术里有古流的影子，但更加……直接。”上杉评价道。
“末日里没有时间摆架势。”林夕擦拭着刀身，“每一刀都必须为了生存。”
上杉点头：“正是。武士道原本也是战场的实用技艺，后来才被附加了太多形式。”他解下自己的佩刀，“这把‘村正’传了十三代。如果明天我战死了，希望你能带走它。好刀不该埋没在废墟里。”
林夕郑重地接过，没有推辞。在这种时代，这种托付是最高的信任。
楚江则在帮助幸存者们加固防御工事。她的工程学知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简单的材料经过巧妙组合，就能形成有效的障碍。
“楚江姐姐，中国是什么样子？”一个小女孩好奇地问。
楚江想了想，从平板电脑里调出几张照片——那是末日前的影像：长城蜿蜒在群山之间，上海灯火通明的夜景，江南水乡的静谧。
“很美。”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看看。”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许扬看着这一切，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逐渐清晰。他们不仅要击败天照，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种下新的种子——不是另一种独裁的信仰，而是多元的、属于人类自己的未来。
凌晨四点，所有人集结完毕。
上杉的武士团共有八十七人，每个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安倍的阴阳师队伍只有十二人，但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幸存者中的青壮年自愿组成辅助队，负责后勤和伤员运送。
再加上中国小队的七名精锐成员，这就是全部力量。
“诸君。”上杉站在众人面前，“今天，我们要夺回被神明抢走的东西——不是土地，不是生命，而是选择信仰什么的自由。为此，不惜此身！”
“不惜此身！”武士们齐声回应。
许扬上前一步：“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东西。但今天，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证明人类不需要神明也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出发！”
队伍如一把利刃，刺入黎明前的黑暗。
第一道曙光出现在地平线时，他们已经抵达第一重神域的边缘。前方，被神力扭曲的森林中，无数眼睛在阴影中睁开。
战斗，开始了。
许扬举起手，掌心朝向那片被污染的森林。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怀疑”，而是注入了千鹤婆婆勾玉中的那种力量——多元的、生活的、属于人类自己的微弱信仰。
森林中的眼睛出现了瞬间的困惑。
就是现在。
“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