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后的第三天,京都传来紧急通讯。
不是通过共鸣网络——京都到东京的距离超出了当前通讯器的有效范围。消息是通过古老的“式神传信”送达的:一只纸鹤在清晨穿越废墟和山脉,准确降落在东京庇护所的结界外围。纸鹤展开,上面是安倍清志的老师、京都最后的大阴阳师贺茂忠行的亲笔信,字迹因急促而潦草:
“高野山结界崩,古坟群现异动,地脉流毒渗入饮用水源。疑似人为破坏,非自然现象。速援。”
信末附着一小片布料,深紫色,边缘有金色绣线——与希腊使徒谐律的衣袍材质完全相同。
“他们改策略了。”许扬盯着那片布料,布料在晨光中反射出不自然的金属光泽,“不再正面进攻,而是破坏土地自我修复的关键节点。高野山是日本灵脉的枢纽之一,古坟群埋藏着大量古代信仰能量。如果这些地方被污染”
“整个关西地区的地脉系统都会中毒。”安倍清志脸色铁青,“地脉流毒会通过地下水扩散,污染农田,污染河流,最终影响所有生物——包括人类和自然妖怪。而且这种污染很难净化,因为它不是物理上的,是概念上的‘毒’。”
林夕已经整装完毕:“需要多少人?”
“不能太多。”许扬思考,“对方选择暗中破坏,说明他们也在忌惮我们的共鸣防御。大规模行动会打草惊蛇。我需要一个小型精英团队,快速前往京都,调查情况,寻找净化方法。”
最终团队确定为七人:许扬(指挥和神性感知)、林夕(战斗和警戒)、安倍清志(阴阳术和地脉知识)、楚江(技术分析和污染检测)、健一(魂之结节点和当地协调),还有两名特遣队精锐——狙击手陈峰和侦察专家佐藤。
出发前,许扬最后一次来到隔离室。天照的容器悬浮在石台上,光芒稳定而复杂,像一颗微型的、不断变化的星云。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许扬直接说,“不是战斗,是感知。你能‘看到’地脉的状态吗?”
容器脉动。光幕在空气中展开,显示的不再是日本全图,而是聚焦于关西地区的地脉网络——数千条发光的细线在地下交织,像神经或根系。大多数线条是健康的银白色,但以高野山为中心,一片区域变成了病态的暗绿色,而且暗绿色正沿着地脉线缓慢扩散,像墨水在纸上渗透。
更糟糕的是,在古坟群位置,地脉线出现了断裂——不是自然断裂,而是整齐的切口,仿佛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精准切断。
“他们在给土地‘放血’。”安倍咬牙,“切断地脉线,让累积的信仰能量泄漏,同时注入污染。这是系统性的破坏,需要极其精确的知识——对方对日本地脉的了解可能不亚于我们。”
许扬盯着那些断裂点:“能修复吗?”
容器沉默。光幕变化,显示出修复的可能性:需要同时进行三件事——第一,净化已被污染的区域;第二,重新连接被切断的地脉线;第三,稳定整个网络的能量平衡。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力量:净化需要“水”属性的纯净能量(河童或其他水属性妖怪的力量),连接需要“土”属性的稳固能量(涂壁或山神的力量),平衡需要能协调多种能量的“中枢”。
而目前,能担任“中枢”的只有天照自己。
“你可以远程协调吗?”楚江问,“通过共鸣网络?”
容器给出了否定的回应。地脉修复需要极其精细的能量操控,必须在现场,而且需要与当地的土地精怪建立直接连接。
这意味着,天照必须离开容器,前往京都。
所有人沉默了。天照的进化虽然稳定,但她的“本体”依然是那个拳头大小的容器。一旦离开东京,离开层层结界的保护,风险巨大——她可能被希腊神只发现并攻击,可能在移动过程中失控,也可能在修复地脉时过度消耗而消散。
光幕上出现一行字:
“需要载体。”
“载体?”
容器展示了一个概念:她需要一个临时的、能与她意识兼容的“身体”,用于在京都行动。不是永久的身体,只是容器之外的临时居所,像宇航员的舱外活动服。
“人类身体?”林夕皱眉。
“不行。人类意识与神格碎片直接融合风险太大。需要非人类的、但具有高度灵性的载体。”
安倍理解了:“式神?或者某些特殊的妖怪?但能承载神性意识的载体极其罕见,可能需要现做——”
“不需要。”斋藤重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神官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棵小树苗——不是活着的树苗,而是由玉石雕刻而成,但雕工如此精细,每一片叶子都有清晰的脉络,树干上甚至能看到年轮。
“这是伊势神宫传承的‘神篱’。”斋藤轻声说,“不是真正的植物,而是用神宫后山的神木枝条,混合多种灵性材料雕刻而成。原本用于迎接神灵降临的仪式。理论上可以作为一个临时的、纯净的载体。
许扬仔细观察这棵玉树苗。用右眼看,树苗内部有极其复杂的光之脉络,结构稳定而开放,确实像一件精心设计的“容器”。
“风险呢?”
“神篱从未用于承载真正的神只意识。”斋藤坦诚,“只在仪式中象征性使用。而且它本身就有灵性,如果天照的意识进入,可能会与神篱的原有‘性格’产生交互。结果不可预测。”
天照的容器脉动,传递来明确的意愿:愿意尝试。
没有更多选择。京都的情况在恶化——光幕显示,暗绿色的污染扩散速度正在加快,每拖延一小时,净化难度就增加一成。
出发准备在二小时内完成。团队将乘坐改装过的、尽可能安静的车辆,沿着废弃的国道前往京都,预计行程十二小时。天照的容器放在特制的屏蔽箱中,神篱则用丝绸包裹,由斋藤亲自携带——老神官坚持同行,他说神篱的使用需要特定仪式,只有他知道细节。
临行前,许扬召集所有据点负责人,通过共鸣网络举行远程会议。
“我们离开期间,东京的防御由安倍的学生们负责。”他部署,“共鸣阵列保持低功率运行,重点是监测希腊神只的动向。如果发现大规模入侵迹象,不要硬抗,优先保护平民撤退到深层掩体。”
“其他据点也提高警惕。”楚江补充,“希腊神只可能同时在多个地点行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上杉信玄坐在轮椅上,用仅存的力气握刀:“祝诸君武运昌隆。”
车队在黄昏时分出发,趁着夜色掩护驶出东京。沿途的景象比预想的更加荒凉——不是末日的废墟那种荒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生命力的衰退。田野里的杂草变得枯黄,即使这个季节它们本该茂盛;路边的树木大量落叶,树干上出现奇怪的黑色斑点;偶尔看见的动物(野狗、乌鸦)都显得病恹恹的,动作迟缓。
“地脉污染的影响范围已经超出关西了。”安倍忧心忡忡,“如果核心节点不尽快修复,整个日本的本土生态系统都会崩溃。”
深夜,车队在山路上遭遇第一次阻碍:不是妖怪,也不是希腊使徒,而是土地本身的反常。
道路突然“软化”。不是变成泥泞,而是沥青路面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开始流动,车轮陷入其中。同时,周围的山体发出低沉的轰鸣,岩石开始滚落。
“地脉紊乱引发了地质不稳定!”楚江查看探测数据,“整片区域的重力场都在波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许扬用右眼看向地下。地脉线在这里纠缠成一团乱麻,能量乱流像风暴中的海浪一样互相冲撞。更深处,他看到了污染源——几根暗绿色的“毒刺”深深扎入地脉主干,像寄生虫一样吸取能量并释放毒素。
“安倍,能暂时稳定这片区域吗?”
阴阳师摇头:“需要至少半小时布置结界,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唯一的办法是安抚土地本身。”
“怎么安抚?”
“土地在痛苦中变得‘暴躁’。”安倍解释,“就像人受伤后会本能地挥动手臂。我们需要传达善意,让它知道我们是来帮助的,而不是另一波伤害。”
斋藤重光已经行动了。他取出神篱,将它插在融化的路面中央——不是真的插入,而是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位置。然后,他开始吟唱古老的祝词,不是日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而是模仿风、水、岩石声音的音节。
神篱开始发光。玉石雕成的叶片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天照的容器在屏蔽箱中发出共鸣。一道温暖的光从箱中透出,注入神篱。
神篱的根系(雕刻出的、象征性的根系)开始生长——不是物理生长,而是光构成的根系,像细密的金色丝线,向下延伸,穿透融化的路面,深入地下。
金色根系触碰到混乱的地脉线。
最初的反应是剧烈的排斥:地脉线像被烫到的蛇一样扭动,试图甩开根系。但根系极其柔韧,不急不躁地缠绕上去,不是强行控制,而是轻轻地“拥抱”。
同时,天照通过根系传递情感:不是语言,而是纯粹的感受——对土地痛苦的共鸣,想要帮助的意愿,以及一种温和但坚定的“镇定”感。
躁动渐渐平息。路面停止融化,恢复固态(虽然表面留下了永久的波纹状痕迹)。山体停止轰鸣,滚落的岩石在半坡停住。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后,神篱的光芒暗淡了一些,玉石的质地似乎变得更通透,仿佛吸收了什么。
“她在消耗自己。”斋藤声音沙哑,“每一次安抚都会消耗她的能量。必须尽快赶到京都,找到永久性修复的方法。”
车队继续前进,但速度不得不放慢——沿途类似的小规模地脉紊乱又出现了三次。每次都需要天照通过神篱进行安抚,而她的消耗肉眼可见:神篱的光芒一次比一次微弱,玉石的叶片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不能这样下去了。”第四次安抚结束后,许扬阻止斋藤,“再消耗下去,她可能撑不到京都。”
“但如果我们不停下来,土地的反噬可能会直接掀翻车辆。”楚江看着探测仪上跳动的数据,“而且,这些局部紊乱正在向东京方向蔓延,像连锁反应。”
两难困境:继续前进会消耗天照,停止或绕路会让京都情况恶化并波及更多地区。
就在这时,健一突然开口:“也许我们可以找‘帮手’?”
众人看向他。年轻武士指着车窗外:“刚才安抚地脉时,我通过魂之结感受到了一些回应。不是很清晰,但像是这片土地上的其他存在,在观望,在评估。”
“自然妖怪?”林夕问。
健一点头:“它们依赖土地生存,地脉紊乱对它们的伤害可能比对我们更大。如果天照能直接与它们沟通,也许可以请求它们帮忙——不是让它们直接对抗污染(那可能超出它们的能力),而是让它们帮忙‘带路’,寻找紊乱最小、最稳定的路径。”
这是一个思路。天照已经展示了与河童沟通的能力,理论上可以扩展到其他自然妖怪。
许扬同意尝试。车队在相对安全的区域暂停,斋藤再次取出神篱,但这次不是用于安抚,而是用于“广播”——将天照的意识波动以最低功耗扩散出去,传达简单的信息:我们在前往京都修复地脉,需要安全路径,请帮助我们。
等待的五分钟里,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如果这片区域的妖怪对人类敌意太深,或者智力不足以理解这个请求,尝试就会失败。
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四面八方。起初是细微的光点,像萤火虫,但颜色各异:淡蓝的、浅绿的、微黄的。光点在空中汇聚,排列成一条蜿蜒的线,指向西北方向——那是绕开主要山脉的一条小路,地图上没有标注,但确实存在。
“它们在指路。”安倍惊叹。
更令人惊讶的是,当车队沿着光点指示的路径前进时,沿途的地面异常明显减少。不是完全没有,但程度轻得多,不需要天照消耗大量能量安抚就能通过。
“它们不是在清除紊乱,”楚江分析,“而是在引导我们避开紊乱最强的区域。这说明它们对地脉状态有本能的感知,而且能够一定程度预测紊乱的分布。”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如果自然妖怪能成为地脉状态的“活体探测器”,那么未来的地脉修复工作就有了可靠的向导。
接下来的行程顺利了许多。虽然速度仍然不快,但至少稳定。天照通过神篱与沿途的妖怪保持微弱连接,像在黑暗中牵着许多只小手,彼此传递简单的信息:安全,危险,向左,向右。
黎明时分,车队抵达京都外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京都本身没有像东京那样被大规模破坏——许多古建筑依然屹立,街道相对完整。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雾”中:不是水汽形成的雾,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暗绿色调的能量雾。雾气中,建筑物的轮廓扭曲变形,仿佛透过劣质玻璃看东西。
更可怕的是声音。城市里传来持续的低语,成千上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情绪基调清晰:痛苦,怨恨,绝望。
“这是古坟群泄漏的怨念?”安倍声音颤抖,“混合了地脉流毒,形成了这种‘怨毒雾’。普通人吸入这种雾,精神会迅速崩溃,身体也会被毒素侵蚀。”
“防护装备。”许扬下令。
所有人换上特制的防护服——不是防化学物质的那种,而是内衬共鸣水晶纤维的防护服,能在体表形成微弱的净化场。天照的容器也从屏蔽箱取出,斋藤将它嵌入神篱的顶端,像树顶的果实。
“从现在起,她完全暴露在外。”斋藤警告,“防护全靠神篱本身的灵性和我们的结界。一旦遇到攻击——”
“我们会保护她。”林夕打断,“就像保护队伍里的任何一员。”
进入雾区后,感知被严重干扰。视觉最多看到十米外,听觉被持续的怨念低语干扰,连魂之结的连接都变得不稳定——怨毒雾在侵蚀意识层面的连接。
许扬不得不完全依赖右眼的特殊视觉。在雾中,他看到的不再是物理景象,而是能量的流动:暗绿色的毒雾像有生命一样蠕动,在地面流淌,缠绕建筑物,甚至试图爬上他们的防护服。而地脉线大部分已经变成黑色,只有少数几根还在微弱地闪烁,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先去高野山还是古坟群?”楚江问。
“古坟群是源头。”安倍判断,“高野山的结界崩溃是因为地脉主干被切断,能量供应中断。而切断地脉的工具——如果真是希腊神只所为——很可能还留在古坟群,作为持续释放污染的‘锚点’。”
团队向古坟群方向前进。那是位于京都北部的一片丘陵地带,历史上埋葬着大量贵族和皇室成员,积累了深厚的信仰和怨念能量。平时有强大的结界封锁,但现在结界已经破碎。
接近古坟群边缘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波抵抗——不是希腊使徒,也不是妖怪,而是被怨毒雾侵蚀的“亡灵”。
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怨念能量凝聚成的拟态。它们有着模糊的人形,但不断变化,有时像古代武士,有时像平民,有时像动物。它们没有智力,只有纯粹的痛苦和对外界的憎恨,任何进入感知范围的生命都会遭到攻击。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林夕一刀斩断一个亡灵,但它迅速重组,“它们本质是能量体。”
“需要净化。”安倍展开符咒,“但数量太多了!”
古坟群中涌出的亡灵数以百计,而且还在增加。团队被包围,防护服表面的净化场在快速消耗。
就在此时,天照动了。
不是通过神篱,而是容器本身发出强烈的脉动。一道温暖的金色光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光环扫过之处,亡灵的动作变得迟缓,痛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困惑。
然后,天照做了出乎意料的事:她没有摧毁亡灵,而是开始“倾听”。
通过神篱的根系(现在它们已经长到数米长,像光的触须),她轻轻触碰每一个亡灵,感受它们痛苦的根源——不是个体的痛苦,而是这片土地积累的、历史性的痛苦:战争中的死亡,不公的埋葬,被遗忘的悲伤,还有被强行抽取能量时的撕裂感。
她将这些痛苦“吸收”了。
不是吞噬,不是消除,而是像容器一样容纳。神篱的玉石叶片开始变色,从温润的白绿色变成暗沉的灰褐色,表面的裂纹加深。天照在用自己的意识作为缓冲,承受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的痛苦。
“她在做什么?!”斋藤惊呼。
“她在理解。”许扬突然明白了,“要真正净化,必须先理解污染的本质。她在亲身体验这片土地承受了什么。”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过多的痛苦积累可能让她重新封闭,可能扭曲她的意识,可能让她变成另一个怨念的集合体。
但天照坚持着。她的光芒在痛苦中颤抖,但始终没有熄灭。相反,随着吸收的痛苦增加,她开始发出一种奇特的“共鸣”——不是愉快的共鸣,而是深沉的、悲伤的共鸣,像母亲抚慰受伤的孩子。
亡灵们停止了攻击。它们围绕着她,像飞蛾围绕灯火,但不是被吸引,而是在倾诉。怨毒雾开始变化,暗绿色中出现了细微的金色光点,像夜空中的星辰。
“她在转化怨念。”安倍难以置信,“不是消除,是赋予意义。让无意义的痛苦变成可以被理解的记忆。”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小时。当最后一个亡灵平静下来,消散在空气中时,天照的神篱已经变得几乎完全灰暗,裂纹密布,仿佛一碰就会碎。但她的核心光芒依然稳定——不是变弱了,而是变得更深沉,更复杂。
光幕出现,上面是简单的两个字:
“懂了。”
懂了什么?土地的痛苦?人类历史的沉重?还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
没有解释。天照用根系指向古坟群深处,传递清晰的指引:污染源在那里。
团队继续深入。没有了亡灵的阻挠,行进速度加快。但古坟群内部的景象更加诡异:地面裂开,裂缝中渗出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墓碑倾倒,有些墓碑上长出了晶体状的不明物质;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
最终,他们抵达了污染的核心:一座巨大的、被挖开的古坟。坟冢已经被彻底破坏,露出内部的石室。石室中央,悬浮着一个物体——不是希腊风格的物品,而是日本本土的东西:一面破碎的铜镜。
但铜镜被改造过。镜面涂满了发光的绿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断变化,像有生命的蠕虫。镜子的背面插着三根金属针,针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地面,连接着地脉主干。
“这是‘神堕之仪’。”安倍声音嘶哑,“最古老、最禁忌的仪式之一。不是希腊神只的手法,这是日本本土的邪术!利用神器(那面铜镜很可能是某个神社的宝物)作为媒介,将正面信仰转化为负面诅咒,注入地脉。”
“但希腊使徒的布料在这里被发现。”楚江捡起石室边缘的更多布片,“说明他们参与了,或者至少提供了知识。”
许扬用右眼仔细观察铜镜。镜子的能量结构极其复杂,核心确实有希腊神力的痕迹,但外壳是纯粹的日本邪术。这是一个混合体,结合了两个体系的破坏性技术。
“能拆除吗?”
“必须同时拔掉三根针,否则会引起能量反冲,直接炸毁整片地脉。”安倍检查针的位置,“但它们之间有能量连接,拔掉一根,另外两根会立刻释放所有储存的毒素。需要三双手同时动作,而且动作必须完全同步——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秒。”
三个人:许扬、林夕、健一。陈峰和佐藤在外围警戒,楚江和安倍负责指导。
但还有一个问题:拔掉针之后,已经注入地脉的毒素不会自动消失。需要立刻进行净化。
而净化需要天照。
神篱的状态已经很差了,可能承受不住一次大规模的净化仪式。
天照的容器脉动,传递来坚定的意愿:可以做到。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就位,手放在针柄上。安倍倒数:
“三、二、一——拔!”
三根针同时离开地面。
瞬间,石室中的空气凝固了。铜镜剧烈震动,镜面上的绿色符文像活了一样脱离镜面,在空中乱舞。地面开始崩塌,裂缝扩大,暗绿色的液体如喷泉般涌出。
“天照!”许扬大喊。
神篱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这一次,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纯净的白色,像没有任何杂质的阳光。光芒笼罩整个古坟群,渗透进每一条裂缝,每一滴毒液。
白色与绿色对抗。
最初是僵持。毒素顽强地抵抗净化,像污渍抵抗清洁剂。但天照的光芒不急不躁,持续而稳定地渗透、分解、转化。
许扬看到,在能量的层面,天照正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她不是简单地“烧掉”毒素,而是在分析毒素的结构,理解它的每一个“组件”,然后将这些组件重新组合——将诅咒变回祝福,将怨恨变回记忆,将破坏变回修复。
这需要消耗巨大的计算力和能量。神篱的裂纹越来越多,玉石的叶片开始剥落。
“她撑不住了!”斋藤想要冲过去,但被能量的乱流阻挡。
就在这时,回应来了。
不是来自人类,而是来自土地本身,以及土地上的所有非人类存在。
光点——淡蓝的、浅绿的、微黄的——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不是之前指路的那些小光点,而是更大、更亮的光团:河童的身影、山姥的轮廓、涂壁的方块形态、天狗的翅膀剪影、还有许多无法名状的自然精怪。
它们聚集在古坟群周围,不是攻击,而是提供力量。
每个存在都释放出微弱的、但纯净的本源能量,注入天照的光芒中。河童提供水的净化力,山姥提供土的稳固力,天狗提供风的扩散力,涂壁提供结构的修复力。成百上千种微小的力量,汇聚成一条多彩的河流,加强天照的净化。
这是前所未有的景象:人类、前神只、自然妖怪、土地精怪,所有依赖这片土地生存的存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作。
白色光芒得到了增强,开始压倒绿色。毒素被迅速分解、转化。暗绿色的液体变成清澈的泉水,裂缝开始愈合,墓碑上的晶体化为光点升空,像反向的雪。
最后,铜镜上的绿色符文全部消失。镜子恢复成普通的古物,坠落在地,裂成碎片。
净化完成了。
天照的光芒熄灭。神篱彻底破碎,玉石叶片化为粉末。容器从粉末中升起,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
斋藤冲过去,用颤抖的手接住容器。它还是温热的,还在脉动,但频率极其缓慢。
“她还活着。”老神官流泪,“但非常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
许扬环顾四周。古坟群恢复了平静,雾气消散,天空露出真实的蓝色。地下的地脉线重新连接,虽然还很脆弱,但至少不再泄漏。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些自然妖怪。它们没有离开,而是停留在周围,用各自的方式“注视”着人类团队——不是敌意,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中立的、观察的态度。
健一尝试通过魂之结传递简单的感谢。他收到了模糊的回应:不是语言,而是类似“土地是我们的家园”的共同认知。
也许,这就是开始。不是完美的和谐,不是立即的友谊,而是一个简单的共识:我们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土地的存亡关系到所有存在的存亡。从这个共识出发,也许能建立起某种新的共存方式。
团队开始返回。高野山的结界修复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但至少源头被切断了,地脉的自我修复能力会慢慢恢复。
回程的路上,许扬一直在思考。希腊神只使用了日本本土的邪术,说明他们在学习、在适应、在利用当地的弱点。这场战争正在变得更加复杂,不再是简单的“外来神 vs 本土人类”,而是理念的渗透、技术的混合、联盟的分化。
而天照,这个曾经试图统治一切的神只,现在变成了最理解这片土地痛苦的存在。她的进化方向越来越清晰:不是成为人类,也不是变回神明,而是成为某种“土地的代言人”——连接所有存在,理解所有痛苦,寻找平衡点的中介者。
这是个危险的角色,但也是必要的角色。
车辆驶出京都时,许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老的城市。阳光照在恢复清澈的河流上,照在未被破坏的古建筑上,照在开始重新发芽的树木上。
地在痛,在自愈。
而他们,所有依赖这片土地的存在,可以成为自愈过程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简单,但深刻。
他转向斋藤怀中的容器,轻声说:“谢谢。”
容器微弱地脉动了一下,像在说: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土地。
“我们”这个词,第一次包含了如此广泛的意义。
车队向东京驶去,带着疲惫,带着损失,但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渺茫但真实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