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綺悠悠转醒时,发觉自己置身於一辆宽敞的马车內。
她原本斜倚在软枕上小憩,此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坐起身,目光落在对面脸色沉得锅底般的男人身上。
之前当著祈灼面被霍驍抱走的事情,她当然没忘,偏装出一副懵懂模样:“將军?我怎会在您的马车上?”
霍驍眉峰微蹙:“先前在漱玉楼的事,你全不记得了?”
他刻意加重漱玉楼三字,眼前又闪过少女蜷在祈灼怀里的画面。
她的鸦青长发散落在那男人月白衣袖上,像墨汁滴入雪水,晕开一片曖昧的灰。
竟莫名契合相配。
刺眼。
云綺歪头眨眼:“我只记得见了祈公子,喝了他酿的梅子酒——那酒真好看,哦不,我是说祈公子很好喝。”
霍驍无视她的胡言乱语。
只当她酒还没完全醒。
语调阴沉:“你去漱玉楼做什么?你可知那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介女子,竟半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听到这里,云綺却似笑非笑:“正是知道,我才去的。將军休了我,我心中鬱闷,找个地方买醉不是常理?”
“何况满京城都传我生性放荡,” 她眼尾微挑,“我这种生性放荡、名声败坏的女人去风月所,又有什么所谓呢。
霍驍半点看不出她因被他休了而心情鬱闷的模样。
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將“生性放荡、名声败坏”掛在嘴边,却像有根细针扎进心口。
她若是真放荡,又怎么会还是处子之身。
分明被满京城戳著脊梁骨这般议论著,偏要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用刺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这样流言蜚语就伤不到自己。
云綺漫不经心拨弄著车帘,望向霍驍。
“不过,既然將军都已经休了我,我与將军如今已是桥归桥,路归路,將军还管我去哪儿做什么?”
“將军找去漱玉楼,难不成是因为我去见別的男人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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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闻言脸色闪过几分不自然,声线不自觉放冷:“我不过是顺路,想把你昨日落在將军府的东西给你罢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著补了句,“毕竟,好聚好散。”
说著便从袖中取出个细绸小包,丟在她膝头。
云綺打开那小包,只见里面装著一枚素银耳坠。
月牙形的银鉤上未镶珠玉,只刻著些许纹路,银鉤边缘还沾著点胭脂,是她昨日在將军府妆檯前试戴又隨手扔下的小玩意儿。
难为霍驍能把这么不起眼的东西找到。
云綺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我还得好好谢过將军了。”
她伸手掀开垂落的车帘,暮色如纱般漫入,染红了半边天际。
“瞧这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侯府了,就不继续叨扰將军了。”
话音刚落,她刚起身准备下车,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攥住。 她转过头,正对上霍驍冷硬紧绷的面庞。
他的声音低沉:“你当真就没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昨日他们有过那般亲密的纠缠,他辗转难眠,她却仿佛將那一切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明明这样的事情,应该是女子更在意才对。
他昨日因著怒意將休书送去侯府,也是因为发现她又给自己下药。
可如今,他们已有了肌肤之亲,以她现在的身份,日后也很难再嫁旁人。
云綺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指尖轻轻动了动:“我確实有话想对將军说。”
霍驍抬眼,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什么?”
“我想问,將军能不能” 她顿了顿,眼尾微挑。
霍驍喉结微微滚动,掌心下意识收紧。
若是她此刻开口求他,或许,他会重新考虑他们之间的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
霍驍:“你说什么?”
云綺仰头看他,眼底写满认真:“我如今身无分文,將军若觉得我被休可怜,可以用钱砸死我,我不介意的。”
霍驍额角不禁突突跳:“——你缺钱还能见得到祈灼?”
听闻京城中曾有人一掷千金求见他一面,都未能如愿。
“我见祈公子可不是靠钱財,” 云綺眉眼带了几分张扬,“是靠才华。”
霍驍觉得,她当真是在把他当傻子。
京中谁人不知,这位曾被捧在侯府掌心的千金,是连大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才华”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比听见乌鸦唱小曲儿还匪夷所思。
“等等,”见她抬脚要跨下马车,他鬼使神差开口,“既然你已经在我车上,就用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 云綺歪头浅浅一笑,语调里带著三分天真,“將军可曾听过这话?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
“再说了,休都被休了,我得和將军避嫌,省得影响將军再找第二春。”
避嫌?
昨日还攀在他身上辗转廝磨,伏在他胸膛说做梦都想见他一面的人,今日连坐他的马车都要避嫌,怕影响他再娶。
什么爱慕他整整两年,果然都是这女人张口就来的谎话而已。
云綺在街上寻了辆青帷马车回侯府。
今日带著穗禾在酒楼大吃一顿后,她便让穗禾带钱去街上採买东西,之后先带著东西回侯府。
刚迈进竹影轩,便见原本清冷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湘妃竹榻上摞著新裁的软缎,博古架旁放著一对黄铜手炉,墙角还摆了盆开得正盛的绣球,显然是穗禾跑了大半个京城採买回来的。
总算显得没那么破败寒酸。
不过云綺还没来得及细看,穗禾便满脸焦急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三少爷他他被夫人身边的周嬤嬤带走了,说是、说是要给三少爷用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