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卯时三刻。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将江都宫的每一寸砖瓦都照得清晰可见。昨夜的厮杀仿佛一场噩梦,只在青石板上留下暗红色的血渍,在宫墙上留下箭矢擦过的白痕,在空气中留下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西侧宫墙下,临时搭建的囚车旁。
宇文化及双手反绑,脚戴重镣,被关在一个仅容站立的木笼里。他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特制的明光铠已经被卸下,只穿着被鲜血浸透的白色中衣。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半边身子染成暗红。
囚车周围,二十名东宫卫率持戟肃立。更外围,是密密麻麻围观的太监宫女——他们被允许在安全距离外观望,亲眼看看这个昨夜险些颠覆江都宫、颠覆大隋的叛臣,如今是何等模样。
宇文化及垂着头,眼睛半睁半闭。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肩上的伤、胸口的闷、耳朵里的嗡鸣……所有肉体上的痛苦,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和耻辱。
败了。
彻底败了。
败得如此干净,如此迅速,如此……可笑。
他谋划三年,收买禁军,勾结突厥,训练死士,自以为算尽一切。结果一夜之间,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底牌,都变成了笑话。
“让开!都让开!”
程咬金粗犷的声音传来。围观的人群慌忙散开一条通道。
程咬金大步走来,身上甲胄还沾着血污,手中提着那柄宣花斧。他走到囚车前,隔着木栅看着里面的宇文化及,咧嘴一笑:
“宇文老贼,睡得可好?”
宇文化及缓缓抬头。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程咬金的脸。那张粗豪的脸上满是得意,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程……咬金……”宇文化及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你一个山贼……也配……”
“俺是不配。”程咬金打断他,笑容更盛,“但俺跟着主公,就是把你这老贼拿下了。你说气不气?”
宇文化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想骂人,却咳出一口血沫。
程咬金也不在意,转身对周围的卫兵道:“看好了!这可是重犯,跑了唯你们是问!”
“将军放心!”卫兵们齐声应道。
程咬金正要离开,宇文化及忽然开口:
“我儿……成都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程咬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两人对视。
晨光中,宇文化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颜色。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疯狂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在求一个答案。
关于他儿子下落的答案。
程咬金沉默了片刻。
“死了。”他说,声音难得的平静,“三天前,他带人去青石峪探查,撞上了俺的人。厮杀一场,他被乱箭射中,掉进山涧。等俺们找到时,已经没气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宇文化及心里。
他闭上眼睛。
良久,两行混着血污的浊泪,从眼角滑落。
“尸体呢?”他问,声音更轻了。
“埋了。”程咬金道,“青石峪往东三里,有棵老松树。树下,俺让人挖了个坑。没立碑,但做了记号。你要是想知道,等下了大狱,俺可以画张图给你。”
宇文化及没再说话。
他只是闭着眼,任由泪水流淌。
晨风吹过,吹动他散乱的白发,吹动囚车上还未干涸的血迹。
这个昨夜还野心勃勃要君临天下的枭雄,此刻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
程咬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后,他才低声骂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澄心阁。
杨昭已经换下了染血的战袍,穿着一身素白常服,正坐在书案前听陈平禀报战果。
“叛军共计五百二十七人,死三百九十一人,伤八十九人,俘四十七人。我方死二十一人,伤五十三人。其中,东宫卫率死九人,伤三十一人;山字营死七人,伤十五人;影字营死五人,伤七人。”
陈平的声音很沉,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慢。
杨昭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二十一条人命。
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
“张勇,东宫卫率什长,家中老母六十,有一子八岁。李敢,山字营队正,新婚三月。王平,影字营暗桩,家中独子,父母早亡……”
他在心中默念。
这些人,是为他死的。
“厚葬。”杨昭睁开眼,“所有阵亡者,追授官职三级,抚恤金按三倍发放。子女由东宫抚养至成年,父母由东宫赡养终老。伤残者,东宫安排差事,终身奉养。”
“是。”陈平记录。
“还有,”杨昭顿了顿,“等事态平息,本宫要亲自去每一家吊唁。”
陈平抬头:“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杨昭打断他,“他们为本宫而死,本宫若连这点心意都不尽,还配坐这个位置吗?”
陈平肃然:“属下明白了。”
“宇文化及呢?”
“关在西墙囚车,程咬金亲自看守。司马德戡、元礼等一干叛将,分开关押在地牢。已派太医去诊治,确保都能活到公审。”
“宇文成都的消息,告诉他了?”
“程咬金刚才去说了。”
杨昭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晨光正好。秋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洒在琉璃瓦上,洒在刚刚清理过的青石板上——血迹已经冲刷干净,只有些微的水渍还反着光。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正常。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杨昭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永远地变了。
“父皇那边……”他轻声问。
“陛下已回寝宫,高公公侍奉着。”陈平低声道,“太医去看过,说陛下只是有些疲惫,无大碍。另外……”
他顿了顿:“陛下传口谕,让殿下处理完手头事,去寝宫一趟。”
杨昭心头微动。
“现在?”
“陛下说,不急。等殿下忙完。”
杨昭沉默片刻。
“备水,本宫要沐浴更衣。”
半个时辰后。
杨昭换上了正式的太子朝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头戴远游冠,腰佩玉具剑。他刻意没有佩戴那枚蟠龙玉佩,而是换了一块更素净的羊脂玉。
沐浴过的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重,是洗不掉的。
他提着一柄剑——不是战场上用的横刀,是一柄装饰性的礼仪剑,剑鞘镶金嵌玉,华贵非常。但剑锋出鞘一寸,寒光凛冽,是真能杀人的利器。
这把剑,昨夜饮过血。
陈平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杨昭头也不回。
“殿下,”陈平低声道,“您提剑去见陛下……是否不妥?”
杨昭脚步未停:“这把剑,是去年父皇赏的。他说,剑有两刃,一刃对外,一刃对内。对外斩敌,对内……自省。”
他顿了顿:“昨夜,本宫用这把剑斩了敌。现在,该用它自省了。”
陈平不再说话。
两人穿过宫道,走向寝宫。
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见到杨昭,都慌忙跪地行礼,头都不敢抬。他们眼神里除了往日的敬畏,还多了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昨夜那一战,杨昭展现出的手段太狠,太绝,太雷霆万钧。火炮齐射、箭雨覆盖、埋伏围杀……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完全不像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
现在整个江都宫都在传:太子殿下深藏不露,杀伐决断,比陛下年轻时更可怕。
杨昭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正需要这种“可怕”。
走到寝宫外时,高公公已经候在门口。
这位老宦官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看向杨昭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殿下,”他躬身,“陛下在等您。”
“有劳公公。”
杨昭将礼仪剑交给陈平,独自走进寝宫。
寝宫内,烛火通明。
杨广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常服,手中握着一卷书——但书是倒拿的。
他在出神。
听到脚步声,杨广抬起头。
父子二人对视。
寝宫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杨昭走到榻前三步处,撩袍跪地:
“儿臣杨昭,叩见父皇。叛军已平,乱臣已擒,江都宫变……结束了。”
他伏地,额头触地。
久久不起。
杨广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良久,杨广放下书卷,轻声道:
“起来吧。”
杨昭起身,但依旧垂首而立。
“坐下。”杨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杨昭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坐得很直,只沾了半边凳子。
“受伤了吗?”杨广问,语气平静。
“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死了多少人?”
杨昭心头一紧:“我方……二十一人。”
“叛军呢?”
“三百九十一人。”
杨广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光影晃动。
“昭儿,”杨广忽然道,“你怕吗?”
杨昭抬头:“父皇指的是……”
“怕杀人,怕见血,怕……坐在这个位置上,以后还要杀更多的人。”
杨昭沉默片刻。
“怕。”他如实道,“但儿臣更怕,该杀的时候不杀,该狠的时候不狠,最终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杨广看着他,眼中闪过什么。
“昨夜的火炮,”他缓缓道,“是你从山寨带出来的?”
“是。”
“威力不小。”
“是。”
“以后打算用在何处?”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尖锐。
杨昭沉吟道:“儿臣以为,火炮是利器,但也是凶器。用在保家卫国,是利器;用在同室操戈,是凶器。昨夜情势危急,不得已而用之。日后……若非外敌入侵、国战危亡,不应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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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回答。
他又问:“宇文化及,你打算怎么处置?”
“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杨昭道,“弑君谋逆,罪不容诛。但宇文家其他人……儿臣以为,应区分首从。参与谋逆者诛,不知情者流放,妇孺幼童……可酌情宽宥。”
“宽宥?”杨广挑眉,“你不怕留后患?”
“怕。”杨昭坦然,“但若连妇孺幼童都杀,儿臣与宇文化及何异?况且……”
他顿了顿:“杀戮过重,有伤天和,亦失民心。”
杨广久久不语。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望着远处宫墙上还未完全消散的硝烟。
良久,他轻声道:
“你比你大哥……强。”
杨昭心头一震。
大哥杨勇,前太子,因“仁弱”被废。
父皇这句话,是认可,也是……最终的裁定。
“儿臣不敢与大哥相比。”他低声道。
“不必谦虚。”杨广摆摆手,“朕这些儿子里,论仁,你不如杨谅;论勇,你不如杨暕;论文采,你不如杨杲。但你有一点,他们都不如——”
他转过头,直视杨昭: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仁,什么时候该勇,什么时候该狠。”
“为君者,最难的不是仁,不是勇,不是狠,而是……知道何时用仁,何时用勇,何时用狠。”
“这一点,你做到了。”
杨昭喉咙发干。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这位帝王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就像那夜在瘦西湖边一样。
但这一次,手很稳,力道很沉。
“昨夜,你救了朕。”杨广的声音很轻,“也救了大隋。”
“儿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杨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好一个本分。若是天下人都能尽本分,这江山……该多太平。”
他转身走回软榻,重新坐下。
“去吧。”他摆摆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叛军的善后,朝臣的安抚,江都的稳定……这些,都交给你了。”
“父皇……”杨昭欲言又止。
“朕累了。”杨广闭上眼睛,“想歇会儿。”
杨昭起身,深深一躬:
“儿臣告退。”
他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身推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杨广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这江山……以后,就靠你了。”
门,轻轻合上。
杨昭站在门外,久久未动。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中那一点湿润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陈平还等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柄礼仪剑。
“殿下,”陈平低声道,“回澄心阁吗?”
杨昭摇头。
他望向东方,望向那片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去囚车。”他说,“本宫要见见宇文化及。”
“现在?”
“现在。”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江都宫都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运河上,船只开始往来;宫外的街市上,人声渐渐鼎沸。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一场本该颠覆帝国、血流成河的兵变,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被迅速扑灭。
枭雄末路,大势已定。
但杨昭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到来。
他握紧了腰间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脑海中回响着父皇最后那句话:
“这江山……以后,就靠你了。”
既是托付,也是重担。
既是认可,也是……最后的考验。
他抬起头,望向囚车的方向。
宇文化及在那里。
一个时代的终结,在那里。
而一个新的时代……
正在这片晨光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