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寅时。
长安城还在沉睡,内卫稽查司的地下密室却灯火通明。这里位于衙署地下三丈深处,四面墙壁都包着铅板,隔绝一切声音。室内没有窗户,只有四盏长明油灯在墙角燃烧,火光在铅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杨昭坐在长桌前,面前摊开着七份档案。
每一份,都对应着一个人——周显临死前,在最后一次审讯中,用血在衣襟上写下的七个名字。
没有职位,没有籍贯,只有七个姓氏:郑、王、卢、李、崔、韦、裴。
这是北朝以来最显赫的七姓,号称“五姓七望”。但周显用血写下的,显然不是指整个家族。
而是这七家中,和度支司主事周显一样,被杨广安插在朝廷各处的……
暗桩。
“查得怎么样?”杨昭声音沙哑,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陈平站在桌旁,脸上也满是疲惫:“这七个人,属下动用了影字营在朝中所有暗线,只查出三个。”
他指着其中三份档案:
“郑明,御史台侍御史,荥阳郑氏旁支。表面刚直,实则……三年前曾秘密为陛下调查山东士族串联谋反的证据,一举扳倒十七家。”
“王慎,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太原王氏远亲。负责官员考绩,这些年所有‘优等’和‘劣等’的评定,背后都有陛下的授意。”
“卢方,大理寺丞,范阳卢氏庶子。经手的案件,凡是涉及关陇门阀的,量刑都格外重;凡是涉及江南士族的,都格外轻。有迹可循。”
杨昭翻看着这三人的履历,每一份都和周显一样——清白,平庸,毫不起眼。
但细看之下,会发现他们的升迁轨迹都异常“幸运”:总是在关键节点,刚好有位置空出来;总是在关键时刻,刚好立下不大不小的功劳。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另外四个呢?”杨昭问。
“查不到。”陈平声音低沉,“要么身份隐藏得太深,要么……根本不在朝中。”
杨昭瞳孔微缩。
不在朝中?
那在哪里?
军中?地方?还是……
“继续查。”他合上档案,“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但要秘密——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陈平顿了顿,“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天夜里,属下派人去大理寺……想悄悄把周显的尸身运出来,查验死因。”陈平声音有些发颤,“但去的时候,尸体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杨昭猛地抬头。
“大理寺的记录是‘暴病身亡,家属领回’。可周显根本没有家属!他父母早亡,终身未娶,哪来的家属?”
杨昭缓缓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
铅壁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沉闷而压抑。
尸体不见了。
是被父皇的人处理了?
还是……被灭口了?
“周显临死前,除了这七个名字,还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陈平回忆道:“他说……‘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是棋子。殿下,您也是。’”
顿了顿,补充道:“他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有些棋子,您以为在您手里,其实线在陛下手里。’”
线在陛下手里。
杨昭停下脚步。
他想起稽查司,想起昭武营,想起那些从山寨带出来的弟兄们……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陈平,”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影字营里,会不会也有父皇的人?”
陈平脸色骤变:“不可能!影字营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身家清白,忠诚可靠……”
“周显不也‘身家清白,忠诚可靠’吗?”杨昭打断他,“他在度支司七年,谁看出他是父皇的暗桩?”
陈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密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铅壁上投出晃动的阴影,像是无数鬼魅在暗中窥视。
良久,杨昭缓缓坐下。
“从今天起,启动‘净网’计划。”
“净网?”陈平一怔。
“秘密审查影字营所有人。”杨昭一字一句,“包括你,包括赵六,包括程咬金,包括……李靖。每个人,从出身到履历,重新核查。不放过任何疑点。”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会动摇根基啊!”
“根基若是不稳,迟早要塌。”杨昭看着他,“与其等父皇来查,不如我们自己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审查要秘密进行,不能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所有审查结果,直接报给我,不留任何记录。”
“是……”陈平声音发干。
“另外,”杨昭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稽查司最高权限的令牌,可以调动所有资源,“用这个,去查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父皇。”杨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查他这十四年来,所有亲自提拔的官员,所有亲自过问的案件,所有……看似偶然的人事安排。”
陈平愣住了:“殿下,这……这是大逆……”
“所以才要秘密查。”杨昭将令牌推到他面前,“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我要知道,父皇这张网,到底织了多大,织了多久。”
陈平接过令牌,手在微微颤抖。
他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太子与陛下之间的博弈,已经不再是表面的权力争夺。
而是……
一场决定生死的暗战。
“去吧。”杨昭摆手,“记住,安全第一。若有暴露的风险,宁可放弃,也不能冒险。”
“属下明白。”
陈平躬身退下。
密室门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杨昭独自坐在长桌前,看着那七份档案,看着那七个用血写就的姓氏。
郑、王、卢、李、崔、韦、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更可怕的是——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棋,可能都在父皇的注视之下。
稽查司?影字营?昭武营?
这些他以为完全掌控的力量里,有多少双眼睛,是替父皇看着他的?
他不知道。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刀明枪都可怕。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杨昭抬眼望去,只见铅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晃动,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阴影里爬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父皇在看着他,那他就……让父皇看。
看他想让父皇看的。
做他想让父皇知道的。
至于那些不想让父皇知道的……
他会藏得更深。
深到连影子,
都找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面铜镜前。
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中有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皇,”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您在看,对吗?”
镜中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在昏黄的灯光下,
与他对视。
“那您就好好看。”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儿臣如何,
把这盘棋,
下到您意想不到的地方。”
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依旧漆黑。
但这一次,
他的脚步,
异常沉稳。
因为他知道,
从今夜起,
他不仅要与门阀斗,
与朝臣斗,
更要与……
那个最了解他,
也最让他敬畏的人,
斗。
而这场父子之间的暗战,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