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大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手上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透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劲儿。
“厂长,您找我?”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怕脚底下的泥,脏了这刚铺的地板砖。
赵铁柱坐在旁边,手里的烟袋锅都在抖。
他不停地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机灵点。
可赵大为就像没看见一样。
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木头桩子。
“刚才在外面,吵吵啥呢?”
林山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钢笔,语气听不出喜怒。
“跟刘师傅他们吵。”
赵大为梗着脖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们想偷懒,把转速调到1500。”
“说是能提高产量。”
“胡闹!”
“苏老定下的规矩是1200转!”
“多一转,蜂蜜的结晶度就会受影响!”
“那是砸咱们‘长白山’的牌子!”
“我赵大为只要还在这一天,就绝不答应!”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赵铁柱吓得脸都白了。
这死孩子!
怎么跟那几个八级钳工说话呢?
那可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他刚想站起来骂两句,却被林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山看着赵大为。
没生气,反而笑了。
“你就不怕得罪人?”
“那些老师傅,可是连我都得敬着三分的。
“怕。”
赵大为老老实实地点头。
“但我更怕厂子垮了。”
“厂子是全村人的饭碗。”
“质量要是没了,饭碗就砸了。”
“到时候,我就是全村的罪人!”
林山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好小子。
是个明白人!
但他没急着表态。
而是伸出手指,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马国良和刀疤刘。
“大为。”
“我问你个事儿。”
“如果有一天,这两位叔让你走个后门。”
“把次一点的货,掺在好货里卖。”
“给厂里多挣点钱,也给你自己塞点红包。”
“你干不干?”
马国良和刀疤刘一愣,随即配合地露出了“奸商”的笑容。
那种压迫感,瞬间拉满。
赵大为看了看这俩在县城呼风唤雨的大佬。
咽了口唾沫。
腿肚子有点转筋。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干。”
“嘿!你小子!”
刀疤刘一拍桌子,脸上的横肉一抖。
“给你钱你都不赚?”
“你是傻啊,还是跟钱有仇?”
“不是跟钱有仇。”
赵大为握紧了手里的卡尺,指节发白。
“我是林厂长带出来的兵。”
“也是苏老教出来的徒弟。”
“我们做技术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次品就是次品,给金山银山也是次品。”
“你们要是逼我”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就把机器砸了!”
“谁也别想干!”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赵铁柱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敢跟刀疤刘这么说话?
然而。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骤然爆发!
林山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走到赵大为面前。
伸出拳头,狠狠地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好!”
“好一个砸机器!”
“老子要的,就是你这股子轴劲儿!”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一圈目瞪口呆的人。
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都听见了吧?”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懂技术,有原则,敢拼命!”
“最关键的是”
“他心正!”
林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那是任命书。
“赵大为!”
“到!”
“从今天起,你就是红松屯山货加工厂的”
“代理厂长!”
“啥?!”
赵大为彻底蒙了。
他看着那份红头文件,手足无措。
“厂厂长?”
“我不行啊!”
“我就是个修机器的,我哪会管人啊?”
“不会就学!”
林山把文件往他怀里一拍。
“我以前也就是个打猎的,我不也学会了吗?”
“你有文化,有脑子。”
“最重要的是,你有这帮叔伯兄弟撑腰!”
他指了指马国良他们。
“以后,销售上的事,多问问你马叔。”
“道上的事,找你刘叔。”
“村里的事,有你爹。”
“你只需要给我守住一条线!”
林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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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只要这一条不倒,天就塌不下来!”
赵铁柱在一旁,早已老泪纵横。
他做梦也没想到。
自家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二小子,竟然能入得了林山的法眼。
还能接这么大的班!
“山子”
赵铁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这担子太重了,我怕他”
“叔。”
林山扶住老人的肩膀。
“雏鹰总得自己飞。”
“咱们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再说了。”
他看向赵大为,眼神里满是信任。
“我相信他。”
“他是喝黑龙溪水长大的娃。”
“他的骨头,硬!”
接下来的几天。
林山开始了“魔鬼式”的突击培训。
他带着赵大为,把厂里厂外跑了个遍。
怎么看账本,怎么谈合同,怎么跟刁钻的客户周旋。
甚至是,怎么在酒桌上把人喝趴下。
全是干货。
全是他在这一年多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血泪经验。
赵大为虽然学得吃力,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他拿着个小本子,跟在林山屁股后面。
一字一句地记。
不懂就问,问到懂为止。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对责任的敬畏。
让林山越看越满意。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
林山把赵大为叫到了工厂的房顶上。
夜风呼啸。
两个人并肩而立,看着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那是他们的心血。
也是红松屯的未来。
“大为。”
林山递给他一根烟。
“这厂子,我就交给你了。”
“这是几百口子人的饭碗。”
“也是咱们冲出大山,走向全国的跳板。”
赵大为接过烟,手有点抖。
但他还是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
“哥。”
“你放心。”
“只要我赵大为还有一口气在。”
“这厂子,就垮不了!”
“要是出了岔子”
他指了指下面的水泥地。
“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林山笑了。
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
“活着,才能干大事。”
“我和你嫂子去北京,不是去享福的。”
“我们是去探路的。”
“等我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把路铺好了。”
“你这边的货,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过去!”
“到时候”
林山指着北方的夜空,眼中星光璀璨。
“咱们兄弟联手。”
“把这‘长白山’的大旗。”
“插到天安门广场上去!”
赵大为看着林山那高大的背影。
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那是热血。
是梦想。
也是一个男人的承诺。
“哥!”
“你放心去飞吧!”
“家里”
“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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