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还在往下灌，陈砚舟的手臂已经全变了样。鳞片从手腕一路爬到肩膀，指节粗大扭曲，像烧焦的树枝。他靠着裂缝边缘撑住身体，右腿还在泥里陷着，整个人半跪半趴，动不了。
苏怀镜的脖子离那龙爪只差一点。她没往后躲，也没往前送，就那样站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忽然，他袖子里的钢笔滑了出来，掉在湿泥上，自己动了。
笔尖在地上划拉，发出沙沙声，像是有人用力在写字。接一个名字冒出来：
第七个位置空着。
陈砚舟眼睛瞪大，右眼还在流血，视线模糊，但他看得清。这字迹和他平时记笔记的笔顺一模一样，可他根本没动手。
钢笔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画圈，把前六个名字围了起来。一圈红光顺着笔画亮起，像是地上渗出了血。
第七个空白处，浮出两个影子——一只小手印，一对交叉的银针。
他认得这个符号。那是他小时候发烧，苏怀镜拿银针扎他头顶时，药箱盖内侧画的标记。她说是她家祖传的医符，防邪气入体。
原来不是防邪气。
是封龙阵的眼。
裂缝深处传来响动，像是铁链拖地。一团黑影从水下升起，裹着破道袍，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脸上全是泥，但眼神清明。
陈砚舟喉咙一紧：“是你……那天背我妈过桥的人。”
那人没说话，只是弯腰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龙。画完一脚踩碎。
动作和老太监临死前一模一样。
“你是……守龙人？”他声音发哑。
亡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苏怀镜。然后抬起断手，指向地面那七个名字，再指向空白处的双符号。
意思明白：前六个都死了，或者背叛了。第七个容器，还没定。
话没说完，亡灵的身体开始裂开，像干透的泥土。一道青烟从他心口飘出，落进地上的血阵里。他的嘴动了动，最后三个字轻得听不见：
“斩龙者……来了。”
说完，整个人化成灰，被风吹散。
陈砚舟喘了口气，左臂的鳞片又往上爬了一寸，已经盖住了锁骨。他想抬右手去摸胸口的血碑，结果手指刚碰到皮肤，一阵剧痛炸开。
系统突然响了。
【五秒后意识湮灭】
【请做出最终选择】
数字跳出来，红得刺眼。
“五。”
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右脑还清醒，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龙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皮肤下的骨头在变形，肩胛骨凸起来，像要撑破衣服长出翅膀。
苏怀镜忽然动了。
她抬手，一把扯下耳垂上的翡翠耳钉。指甲划过皮肤，留下血痕。她低头看着那颗绿石头，轻轻说了句：“爸，对不起。”
然后，她将耳钉尖端对准自己心口，猛地扎了进去。
血喷出来，溅在泥地上，正好落在那个婴儿脚印的位置。
地面嗡的一震。
所有名字连成一个圈，红光转青，青光变金。三十七道模糊身影从地下升起，围着他们站成一圈。有的穿旧道袍，有的披残甲，全都低着头，手里没兵器，只有手掌上刻着相同的血纹。
他们齐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容器非夺，乃择。”
“命不由天，由心。”
“此阵以亲血为引，信物为基，封龙不杀，镇逆不诛。”
话音落，阵法完全亮起。一道金线从苏怀镜心口延伸出来，缠上陈砚舟的左手腕，另一道从他额前绕到她眉心，两人被光带连在一起。
他感觉体内的血流慢了下来。
龙化被压住了。
但系统没停。
【倒计时继续】
【四】
他猛地抬头，看见苏怀镜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插着耳钉的地方还在流血，可她两只手却举在半空，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像是要把什么往自己身上拉。
“你在干什么！”他吼。
她没答，只是手指微微一动，那金线颤了一下，有股力量反抽回来，直冲她心脏。
她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你疯了？这是在耗你自己！”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可双脚像钉在地里，动不了。
【三】
阵法开始晃动。地面的光纹出现裂痕，像是承受不住压力。三十七个残魂的身影变淡，有几个已经开始消散。
苏怀镜抬起眼，看着他。
“你说过……不想变成龙。”
他喉咙发紧。
“我也说过，你要死，我也不活。”
【二】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回到大学实验室那天，他帮她捡起打翻的药瓶，她也是这样笑的。
“这次换我选。”
她双手一合，手印闭拢。
整个阵法轰然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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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舟感觉一股热流从她那边涌过来，不是攻击，也不是控制，是……传递。像小时候她给他扎针退烧，把体温一点点输进他身体里。
他的左眼金光暴涨，几乎吞掉整颗眼球。右眼血流不止，视野只剩一条红线。骨头在体内乱撞，皮肤撕裂的声音噼啪作响。
他还站着。
但已经不像人了。
肩背隆起，脊椎外凸，背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脸一半是人，一半覆满黑鳞，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
【一】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抓起地上的钢笔，在自己额头上划了一道。
血流下来，遮住右眼。
他在血里写下四个字：
写完，他抬头，看向苏怀镜。
她还在结印，但身体已经摇晃，像是风里的纸片。心口的耳钉陷得更深，血浸透了衣服，滴在地上，汇进阵眼。
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这次……换我记住你。”
话没说完，背后猛然一痛。
一块皮肉裂开，黑色的东西顶出来，像角，像翅根。
金光把他整个人包住。
苏怀镜的手印松了一瞬。
她睁开眼，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眼闭着，左眼全金，脸上全是血和鳞片，可嘴唇动了动，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像笑。
也像哭。
她伸手，想去碰他。
指尖离他脸颊还有半寸。
金光炸开。
整片河岸被照亮，裂缝停止扩张，黑水不再喷涌，连风都静了。
陈砚舟站在阵中央，身体扭曲变形，背后那东西越长越大，快要成型。
苏怀镜单膝跪地，手撑在泥里，头慢慢低下。
她的手指还在往前伸。
离他越来越近。
差一点就够到了。